路喜继续禀报:“陛下,章家长房嫡长子在宫中当差,现任吏目。”
赵琮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的指节搭在椅子的御案上,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慢地敲着。
路喜跟着赵琮久了,知道这是陛下举棋不定时会有的动作。
他偷偷了一眼赵琮的脸色,期盼着陛下能转了性子,收了念想。
指节停下,赵琮开口,语气平平淡淡的:“去太医院传人。”
路喜意外, 脱口而出:“陛下要见章吏目?”
赵琮缓缓侧首看来,目光中带着审视。
路喜心头一惊,瞬间意识到自己多嘴了,陛下的事从来都不是他一个奴才能置喙的。
他连忙道:“奴才失言,陛下恕罪。”
好在赵琮没有降罪的意思,他收回目光,将指尖搭在御案上,语气平淡如常:“去罢。”
路喜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他一路脚下生风地往太医院赶。
章太医正回到太医院,半只脚刚踏进院门,便见路喜匆匆赶来。
“章太医留步。”路喜上前拱了拱手,“陛下有旨,请章吏目去紫宸宫一趟。”
章太医一愣。
吏目是太医院里品级极低的小吏,平日里连陛下的面都见不着,更遑论被单独召见了。
他心中瞬间转过无数个念头,面上应了一声“是”,转头亲自去找章书怀。
章书怀正在值房里整理药材,知道传召也是一愣,他放下手中的药碾子,整了整衣袍。
章太医低声问他:“近日可有什么事。”
章书怀摇了摇头,也是一脸茫然。
章太医只好道:“去罢。”
章书怀到了紫宸宫外,通传之后,被引入殿内。
赵琮倚在御座上,目光从殿门的方向投过来,不紧不慢地掠过走在最前面的路喜,定在了低眉顺眼的章书怀身上。
眉目清朗,身形颀长,腰背挺直,穿着一身青色的官袍,虽算不上魁梧,却胜在仪态端正,周身带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清隽之气,人走到殿中站定,垂首行礼,动作规规矩矩的,挑不出什么错处。
赵琮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息。
饶是他,也不得不承认,这章书怀生得不错,眉目疏朗,五官端正,有一种让人看了便觉得清爽的干净气质。
可那又如何?不如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也微微怔了一下,随即他眉目舒展开来。
在太医院当差,仕途一眼便能望到头。
人至中年,若得赏识,或许能升个院判、院正,可顶了天了不过是五品。
上京的五品官,数不胜数,走在街上扔块石头都能砸到三五个,按照孟家从前的家世,即便是家道中落,也不至于随随便便就嫁一个太医院的小吏。
不是为家世,那是为什么?
女子低头细细搜寻玉簪,满眼焦急珍视的模样,不受控制的涌入脑中。
紧接着,便是他拿出断簪时,她面上那一闪而过的、极力压下去却还是露了几分的不悦。
为了情吗?
赵琮眯了眯眼,一股无名火气从心底升起来,烧得他胸口微微发闷。
章书怀见陛下一直不开口,心中直打鼓,他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开口:“不知陛下召臣等前来,是有何事?”
赵琮回神,扫过下方站着的人,轻描淡写:“方才听了桩事,便想着见见章吏目,无事了,都回罢。”
章书怀依言退了出去,回到太医院,章太医见他回来,上前问。
章书怀简单说了下去紫宸宫的情形,章太医更疑惑了。
陛下此前可从未见过一个吏目,今日忽然传人,来了却只说了一句“无事了”便让人回去。
这太反常了。
紫宸宫,殿内再无旁人。
赵琮靠着椅背坐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不轻不重的,却让路喜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去查查章家。”
路喜小心回话:“陛下,是要查章家的——”
赵琮补充:“章家上上下下,事无巨细,她的事,查得仔细些。”
路喜明白了,他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章府。
这一个下午,章太医都悬着心,章书怀倒是心大。
在他看来,陛下召见一个吏目虽不寻常,可既然见了他也没说什么要紧的,那大约就真的只是心血来潮。
他一个小吏,有什么值得陛下费心的?
章太医见侄子这副不紧不慢的模样,更是忧心了几分,斟酌着叮嘱了几句:“近日在太医院做事,再上心些,莫要有什么差池。”
章书怀应了:“是,叔父。”
说罢,他回到自己的小院。
夏日里,天色暗得慢,日头还明晃晃地挂着,章书怀进了屋,往内室走去,孟令姝正在看一册子,见他回来,扬起笑。
章书怀望着她,问:“今日的寿宴怎么样?”
婶婶会去寿宴的事,他一直都知道,但阿妹要去赴宴的事,他是昨晚才知晓。
婶婶以去寿宴为荣,早早的在府中说了,阿妹却将要去寿宴的事瞞的严严实实,婶婶在席面上骤然见着了阿妹,定是会误会阿妹是故意的,心里会不痛快。
孟令姝弯了弯唇角,语气温和:“大长公主的寿宴,自然是极好的。
章书怀看着她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里并没有完全放心,他想了想,又问了一句:“寿宴上,碰见二婶婶了吗?”
孟令姝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她放下手中的帕子,抬眼看了章书怀一眼,从小一起长大,他开口她便知道他真正想问的是什么。
孟令姝心下多了几分不耐,没有哪个女子,会希望自己夫君向着旁人。
他有他的无奈,她也不是没有气性的人。
再三忍耐,她才语气如常的回:“碰见了,不过我回来时先去了孟家陪了一会姀儿,没和二婶婶同路。”
没有同路,也闹不起来。
最多,就是二婶婶气着了。
章书怀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正要端起来喝,目光无意间落在了桌角的一件物件上。
是一枚玉佩,羊脂白玉的,通体温润细腻,样式简洁却极有分量,看着便不是寻常之物。
最重要的是,不是孟令妹的物件。
章书怀的动作一顿,他放下茶盏,伸手将那枚玉佩拿了起来,搁在掌心里仔细看了看。
这玉质极好,触手温润,雕工精细入微,边角打磨得圆润光滑,一看便知是用了多年的物件。
他越看越觉得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章书怀拧着眉想了想,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他在太医院值夜,恰好孙太医带着他去给陛下请平安脉。
他跟在孙太医身后,进了紫宸宫,再为陛下请脉时,他看见陛下腰间系着一枚玉佩,通体莹白,雕着云纹,在那玄色的龙袍上格外显眼。
和手中这枚一模一样。
章书怀的手指微微收紧,握着那玉佩的动作变得迟疑起来。
那枚玉佩是先帝赐给陛下的,陛下贴身戴着,从未离身,宫中人尽皆知。
可这玉佩怎么会出现在章家?怎么会在他阿妹的手中?
章书怀抬头看向孟令姝,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如常:“这枚玉佩是?”
孟令姝看了他一眼,言简意赅:“今日在寿宴上不小心弄丢了一支玉簪,被一位公子踩断了,他过意不去,使用这玉佩来赔罪,说若是有什么事,可去大长公主府找他。”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想着既是赔礼,不收反倒让人家心里不安,便收下了。”
章书怀握着那玉佩,他低头又看了几眼。
这样的玉质虽不多见,却也并非独一份,上京的世家之中,有类似成色的玉佩也不是不可能。
况且,陛下的玉佩怎么会因踩断一支玉簪便随意赔了人?
应是他多想了。
定是今日陛下忽然召见他,让他心里有些不踏实,看什么都觉得与宫中有牵连。
章书怀将那玉佩放回桌上,压下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
“那支簪子,还是你送的生辰礼。”孟令姝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惋惜,说着,她去命人拿出。
玉簪断得彻底,想要修复是不可能的了。
章书怀见状温声宽慰:“无妨,簪子碎了我再重新雕一支,只是不知那位公子,是何人?”
孟令姝略一迟疑,缓缓摇头:“未曾问过名姓。”
她没有细说凉亭下棋、闲谈种种。
萍水相逢,多说无益,反倒容易滋生不必要的闲话。
只是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那人递来玉佩时深不见底的眼。
两日后,紫宸宫。
赵琮看着手中那本刚刚呈上来的册子,册子不厚,却将章家近来大小事务都细细收录其中。
路办事向来得力。
赵琮一页一页地往下看,目光落在那些墨字上,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不知看了多久,御座上的人忽然目光一定,眼底却掀起丝丝波澜。
赵琮看着那几行字,神色淡漠的评价:“她倒是挺能忍的。”
路喜站在下方,垂手低头,没有应声,他知道陛下说的是哪件事。
那日喜宴,孟姑娘是当众羞辱了,结果不争不吵,转身被章大夫人去了镇国寺避风头,可不是能忍么。
赵琮继续往下翻,后面的几页记的是章家各房之间的往来和龃龉,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越往后看,赵琮的眉心便越舒展,能借势撬动的地方,着实不少。
女子既是为了情,毁了便是。
章太医是有亲子的,其子本月刚迎娶孙太医嫡幼女。
依靠医术入仕,太医院便是最好的去处。
太医院内,人数有限,上京杏林世家之间向来有不成文的默契,每家若有一人进了太医院,族中其余子弟除非天姿过高,便不能再进太医院了。
想进太医院,只能走别的路。
恰好,孙太医膝下只有两个嫡亲女儿。
答案昭然若揭。
章太医亲子走的就是孙太医的路。
一声轻脆响动,册子被赵琮搁置在御案之上。
路喜屏息凝神,垂头等候旨意。
赵琮淡淡开口:“朕不想在太医院看到章家人。”
路喜心思一转,立刻领会其意,躬身回话:“奴才明白,太医院院考,奴才会传话下去戒严。
章二夫人对长房不满,根源便是本该属于她儿子的名额,被章太医给到了长房的章书怀。
彼时她尚且克制怒火,四处奔走,为亲子谋求其他出路。
若是眼下这条最重要的晋升路径被彻底堵死………………
路喜几乎已经预想得到章家内部即将掀起的风浪。
陛下此举,是要激化章家内里积攒已久的矛盾。
“另外,”赵琮又淡淡吩咐,“留意章府动静,有任何变故,立刻禀报朕。”
路喜应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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