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载圳回了寝殿更衣躺下,有些思念张居正和徐渭了,南下搜刮银子不容易,谁的银子都是命根,没有平白给人的道理。
在京能把任何人都随意揉捏,因为这里是皇权最强的地方,但南方就有些掌控不足了。
马德昭满怀心绪地走上前轻声道:“殿下。”
朱载圳闻言望向他道:“大伴在担心?”
“是,离京凶险,陛下当年何等天威,君临天下一十八载,龙驭南巡一路仪卫森严,禁军扈从,百官随行,勋贵护驾。
可行至卫辉行宫,却还是遭大火,若非陆都督冒死撞破火帐、浓烟之中背负陛下冲出火海,怕是早有不测。”
朱载圳闻言并没有害怕,语气平静:“失火是常事,岂能因噎废食,能做的只有小心谨慎。”
以父皇的心性,如果不是意外,早就开始大规模株连了,就算是一时没查到,也不可能放弃,只会让锦衣卫和东厂死命去查,然后举起屠刀,不可能风平浪静十年之久。
马德昭依旧是满脸凝重:“但那次陛下南巡只不过是去踏勘显陵地宫,想改扩玄宫修筑排水,把显陵改成可以帝后合葬的规格,然后将太后梓宫移来入葬。
而殿下这次是要去追索赃,两淮盐场盘根百年,官商共生、早已成为各方敛银的私器,殿下此行怕是要比陛下南巡凶险的多。”
“大伴说的我懂,但事情还是要办的,我不能空耗在京里,而且户部已经彻底拿不出钱了,古北口总不能才修一小段就不管了。
朱载圳双手枕在脑袋下,翘起了腿向上拉伸。
“而且父皇没有立刻下旨,除了我们四个也没其他人知道我要去两淮督查盐税的事情,甚至连我去显陵祭祀的旨意,应当都会在就居京邸后下达。
如此,祭陵后直奔盐场,不给他们太多的时间应对,如果有账就查,查到谁就算倒霉,如果敢毁掉账册,就兴大狱,照着最肥的几家去抓。
我倒要看看有没有人敢造反,刺杀皇子亲王。”
见殿下心意已定,马德昭就不再劝,只是帮忙想道:“按照殿下的说法,那么就有王府属官可用,只是人还是少了点。”
“临行前我会去找父皇要人,司礼监那帮打算盘的,我看不比户部那些老账目差,我都要带走,另外再带锦衣卫和厂卫精锐,如果能从北边调来边军就更好了。”
朱载圳无疑是要狮子大开口了,总不能帮您捞钱,结果连个配套的团队都不给吧,又不是真要,借用一下。
往后一段时间,翰林院给朱载圳安排了新的讲官,是个老学究,学问很大,就是僵化的厉害。
而父皇则又闭关了,但在闭关前让黄锦将出入宫门的手令交给了他。
这天朱载圳在文园宴请了还在京的母族亲众,吕家和卢家是主要,另外还有几家,是朱载圳几个舅舅妻子的娘家人。
官位都不算高,但无所谓,关键是自己人就行。
吃喝之后,朱载圳在书房唤来五舅卢迥和姨夫吕甫。
两人恭敬地行礼,并没有因为自己是长辈而放肆,天家有天家的规矩,他们只是贵妃的亲戚,远不能算是皇亲国戚,自然不算正经长辈。
吕甫主动禀报:“殿下,这是那两人的消息,不知这次是否符合。”
马德昭接过转递到殿下手中,首先就是马芳的,年幼时遭南侵的鞑靼骑兵掳掠,替俺答汗放养马匹,至青年时,一次随俺答汗狩猎,忽然突出一只斑斓猛虎现身,直扑俺答汗。
众人登时惊慌逃避,唯独马芳面不改色,弯弓搭箭,当场击毙猛虎。
俺答汗对马芳赞赏不已,命他左右,但他还是在嘉靖十六年盗马逃回大同,被大同总兵周尚文赏识提拔为亲兵队长,现任百户。
朱载圳面上露出笑脸,是他了,而且算算年纪,刚三十出头。
再往后看是李成梁,已故铁岭卫指挥佥事李泽的长子,因家贫凑不出进京办袭职的路费,还在地方辛苦挣钱。
“周总兵是去年病逝了吧?”
见殿下的态度吕甫松了口气,这下人总算是都找齐了,这两个实在艰难。
“是。”
朱载圳对卢迥道:“劳烦五舅去将李成梁带来京中。
这人还年轻,他要放在身边调教几年,至于马芳,则可直接向父皇要人,就说到时候信不过两淮的卫兵,想从大同调遣一队护卫。
只要跟他走一趟,就都是他的人了。
“是,我明日就出发。”
卢迥自然没有异议,他巴不得能为殿下出力,娘娘成了贵妃,他们家与有荣焉啊,若是再进两步,他也就是国舅爷了。
之后朱载圳与他们聊了会儿家常,又见了几个同辈中较为出众的勉励。
傍晚才回宫,竟见黄锦领着四个人在宫道前等候,一见他就都要跪下,朱载圳扶住黄锦笑问道:“大伴没随父皇闭关吗?”
黄锦解释道:“陛下这次修炼的是大周天,不允许旁人在场。”
朱载圳看了他身后那几个一眼,穿着都不错,看精气神像是司礼监出来的。
“这是?”
“殿下事忙,身边虽有马公公照料,但跑腿的总归是少了点,奴婢请示过万岁爷了,特意从司礼监选了这四个到殿下身边伺候。”
这事儿他想了许久,这四个都是机灵得用,而且背景干净的,他精挑细选几个月才认准的人。
朱载圳当然高兴,首先是实在缺人,尤其是能写会算的,其次是信得过黄锦,两人早有默契,至于最后,那就是拒绝不了。
“好啊,多谢黄伴了。”
见景王殿下满意,黄锦也是眉开眼笑,乐呵呵的指着介绍道:“都是内书堂出身,这两个原在文书房伺候,这两个是印绶房的,各有所长。
你们有福气,能跟着殿下,还不快拜见!”
“奴婢们拜见殿下。”
四人哪里有什么选择的机会,到了这时候才明白过来黄秉笔带他们来做什么。
有人欢喜有人愁,但面上都是驯服恭顺还带着讨好的笑脸,难道还能给景王脸色看不成?
其中一个字脸的却是真开心,他从内书房出来都十多年了,虽然是在权力最大的司礼监,但无人提拔栽培,混到如今连个品级都没有。
不说谁都能欺负,但真没人把他当人看也是真的,他想爬得高,想当祖宗,想有一群干儿子干孙子伺候...
“冯保。”
他一惊,回过神立刻磕头:“奴婢在。”
“你年岁最大,领着他们守规矩,一切都听马公公的安排。
“诺。”
“去吧。”
马德昭朝着他们招手,四人向景王磕头后赶忙跟上。
等他们走远后朱载圳笑道:“黄伴雪中送炭啊,我正愁到了地方缺能查账的呢。”
黄锦一听就明白了,他凑近低声道:“盐税的账目不好查,殿下走时可以再求求陛下,户部对口的随堂太监们都是好手。”
朱载圳点点头,黄锦想了想又道:“陶仲文的弟子方正想求见您,据奴婢了解,其丹术得了陶仲文真传。”
朱载圳只道:“那个胡大顺的丹药不好。”
黄锦也道:“奴婢也是这样想的。”
“见就不必了,只希望他是个聪明人。”
朱载圳不想与炼丹的这群人有任何接触,以免遭到猜忌,但他也不希望胡大顺这群人继续胡作非为了,父皇可还不能有事。
如此算来,陶仲文的丹药确实算是安全的了,起码经过这么久的验证,符合父皇的身体。
黄锦很快就告辞了,虽然是闭关了,但随时都可能出关,他得守着。
朱载圳拐了两个弯儿就见到了马德昭等人,他的目光落在冯保身上一瞬。
天下英才辈出,现在看冯保真算不得什么。
太监再有本事,依托的都是皇帝或者太后的信任,家奴就是家奴,翻不了天。
冯保却是欢喜,殿下特意看了他,可能就是记住他了,如此才能出头,黄公公真是大慈大悲的弥勒佛,竟然把他送到了殿下身边。
回寝宫后,张兴等人见此,心都要碎了,他们就是普普通通的小内侍,识些字会画个猫犬,怎比得过眼前四个内书房出来的。
四人轮番报出了名字和擅长的,冯保算是全才,能书会算还能画,另外三个也都能书写,印绶房出身的两个主要管各类官防和盐引关防印鉴,能辨别印章。
朱载圳赏了他们一人五两银子,随后就让张兴领着他们下去安顿。
等他们走后,马德昭低声道:“那个就是殿下原来要找的冯保,没想到自己送上门了。”
朱载圳笑道:“此一时彼一时了,大伴不必特意关照,正常任用就是了。
“诺,殿下,刚得到消息,陶泽升任了御马监左监丞。”
“正五品,不小了,要么是高忠在给我卖好,要么就是在挖坑。”
马德昭正色道:“春江水暖鸭先知,有些事,宫里的人总会比宫外的人更敏锐些。”
“那就再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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