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二年三月初,紫禁城,文渊殿。
自广宁之战打响以来,文渊殿便成了整个大明最忙碌的地方。官员们抱着文牍进进出出,脚步匆匆,面色凝重。
前线的战报、各镇总兵的求援、粮草军械的调拨文书,像雪片一样飞进来,又化作一道道命令飞出去。
然而,今日殿内的气氛与往日不同。
邹元标坐在次辅的位置上,面前堆着半人高的奏折,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眼下的青黑显示他这些日子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但他的神情是轻松的,甚至带着几分难得的舒展。其他几位阁老——叶向高、韩爌、沈、孙承宗等人,虽满面疲惫,眉宇间却都透着一股如释重负。
两个月了。女真人被死死挡在广宁城外,寸步难行。不但如此,辽东半岛上还收复了复州、永宁,斩敌近千。这是自萨尔浒以来,大明第一次在正面战场上扛住了女真人的攻势,甚至还占了便宜。
邹元标拿起一份奏折道:“王化贞请求增援两万兵力,留在辽东,以此为基础设立东江镇。从此次广宁之战来看,旅顺方向布置重兵至关重要。若王化贞手中有三万兵,收复的就不止复州一地了。”
这两个月来,内阁实际上由邹元标主持。一方面他德高望重,能压得住场面;另一方面,首辅叶向高乐得放权,其他阁老对辽东战局也不乐观,没人愿意抢这个烫手山芋。邹元标当仁不让,扛起了这副担子。如今仗打出了局
面,他的威望自然水涨船高。
叶向高点了点头,语气平和:“东江镇确有必要设立。辽东半岛钉一颗钉子,会让女真人如鲠在喉。”
其他大学士纷纷附议。一份关于设立东江镇、以毛文龙为总兵的拟票很快通过,官员捧着拟票送往司礼监盖印。
沈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没想到火器之威竟能如此之大。信王那支卫队,千余人扛住了数倍于己的女真铁骑,还能野战取胜。这是我朝第一支能与女真人正面交锋且战而胜之的军队。若辽东能有一支这样的军
队,朝廷何至于如此被动?”
殿内沉默了一瞬,几位阁老的神色都有些微妙。
那支军队确实能打,可那是藩王的私兵。更让人五味杂陈的是,一千三百余人,信王花了十万两白银。这还不算,他还给士兵的家眷安排差事,月月发工钱,真正做到了解衣衣之,推食食之。
最开始他们震惊于信王这支卫队的强悍战斗力,但想到其待遇,又觉得有这样的待遇,若卫队没有这种战斗力,反而对不起信王如此高的投入了。
只可惜这样的方法学不了。朝廷根本养不起这么费钱的军队,也给不了这种待遇。
韩爌苦笑道:“一分钱一分货。这样的待遇,朝廷给不起。”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可这支军队怎么办?朝廷的封赏可以给信王,但如此强悍的军队,战斗力堪比上万京营,日后返回京城,终是祸患。
邹元标摆了摆手:“信王即将就藩。他的卫队,可安排在天津卫驻扎,不必入京。”
众人想了想,觉得可行,便不再多言。
孙承宗一直沉默着,这时忽然开口:“老夫以为,复州之战最重要的战果,不是收复了几座城池,而是证明了——火器部队能打贏女真八旗。”
他顿了顿,见众人都看过来,便接着说:“老夫近日重读《纪效新书》,戚少保当年在蓟镇练车营,车、步、骑配合作战,阵型严密,足以克制骑兵。若朝廷能仿照戚少保之法,练成数万火器精兵,不但能守住广宁,甚至可
以反攻辽东。”
邹元标眼睛一亮,身子微微前倾:“你打算怎么练?要多少银子?”
大家都来了兴趣了,以前他们想要快速平定辽东。实在是因为辽饷太过于重了,压得朝廷喘不过气来。
但广宁之战却让大家发现朝廷只能勉强防御,他们不是没有催促熊廷弼主动出击,击败女真人。
但熊廷弼就直言,野战必败无疑,如何各位阁老能承担这个战败的责任,他可以派兵出战。
这话顶的这些内阁大学士无言以对,不愧是暴脾气的熊蛮子。
复州之战确实让他们发现找到了对付女真人的方法,那就是用火器。
孙承宗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双手递上:“一个车营,军官加士兵共两千六百零三人,需战车一百二十八辆,佛朗机炮二百五十六门,虎蹲炮六十门,鸟枪五百一十二杆。装备银约五千两。官兵俸禄按戚家军标准,最低者年
饷十八两,全营年饷四万六千余两。”
他翻过一页,继续说:“老夫问过信王卫队,他们重火器训练,每五日就有一次实弹操演。这大概是他们战斗力强于朝廷火器营的原因。但如此一来,火药消耗巨大,火枪更换频繁。一车营,一年全部花费约三十万两。老夫
打算建三营,年费百万两。练三年,可赴辽东一战。”
殿内安静了。三十万两一营,三营就是百万两。广宁之战打了不到两个月,太仓已经耗去二百多万两,崔呈秀从扬州刮来的二百六十万两盐税,如今只剩六十余万两。
邹元标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击。最终,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先练一营。银子的事,老夫来想办法。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凑出三营的军饷。”
孙承宗起身,郑重行礼:“多谢次辅。”
文渊殿内,邹元标正与几位阁老商议车营练兵之事,殿门忽然被推开,一股寒风灌进来。
众人抬头,只见天启帝大步走了进来,身后只跟着王体乾一人,连侍卫都留在门外。殿内官员慌忙跪了一地。
邹元标从座位上起身,快步迎上前,撩袍下拜:“老臣参见陛下。”
天启帝没有叫起,站在殿中,目光扫过一众阁老,脸色铁青严厉道:“朕登基两年,屡屡告诫朝臣,要忠心国事,不要私心太重。可看看这一年多——朝廷花了一千多万两银子,辽东前线照样缺军饷、缺粮草、缺武器装备。
整整两年了,一点改善都没有!”
殿内鸦雀无声,没人敢接话。
天启帝盯着邹元标,语气更厉:“邹卿,你上书要京察,说要淘汰贪腐无能之辈。朕以为,朝廷当中最贪腐、最无能的,就在工部和兵部!此次京察,就先拿这两部开刀。希望他们能吸取教训,不要再阻碍国家的军政大事。
辽东这种情况,朕不想再看到第二次!”
说完,他一甩袖子,转身大步走出文渊殿。王体乾小跑着跟上去,殿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殿内一片死寂。
良久,邹元标慢慢直起身,望着天启帝消失的方向,神色复杂。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惋惜:“看来......文孺之事,真真震怒了天子。”
众人闻言,面色都暗了下来。韩摇了摇头,叹息道:“英年早逝,何其可惜。”
沈淮也跟着叹气,声音低沉:“文孺是个好苗子,老夫一直看好他。偏偏.....他非要自己去那最危险的地方。
就在此时,一待从递来最新的战报,是杨涟从西平堡寄出的最后一封书信。
信中只有寥寥数语:“城破在即,臣不负陛下。惟愿陛下励精图治,勿以臣为念。”
邹元标将战报递给其他的阁老看,所有人都无言以对。
邹元标闭上眼,半天睁开后严厉道:“京城的蛀虫的确该清理一番。”
天启二年三月初五,复州,明军营地。
毛文龙站在城头,望着远方女真人营地,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太不容易了,打了这么多年的仗,终于有一次是他占上风。
帐内,沈飞正对着沙盘沉思。王化贞坐在一旁,手里端着一碗凉透了的茶,目光也落在沙盘上。
“沈将军,女真人要跑了。”毛文龙一掀帐帘,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毛文龙和阿敏可谓是生死仇敌,在镇江,他差点死在阿敏的手中,镇江也被阿敏屠杀殆尽,而他大部分部将的家人都在镇江。
双方可谓是国仇家恨一体,所以双方极其了解,当他发现阿敏已经有5日没有出动大军作战,他就有预感敏要逃了。
这几天的大战,毛文龙和他麾下的将领算是彻底服沈飞,能歼灭800女真人,面对阿敏的五千镶蓝旗也能不落下风。这些是他们根本做不到的。
但沈飞的能力也就止步于此了,毕竟阿敏光骑兵就有2000余人。毛文龙部战斗力差,而且他对他们也没有信心。
毛文龙很快就发现了沈飞的想法。对此他也无可奈何,都是辽东人,谁都了解谁,辽东战场上,大家都是靠出卖友军才能活下来,两支军队之间的信任极其有限。
但毛文龙想报这一箭之仇,错过了这次机会,他肯定要抱憾终身。
他行礼道:“沈将军,本将愿听你指挥,只求你把阿敏给杀了。”
其他的将领红着眼纷纷说道:“对,沈将军,我等皆愿意听你指挥,只求杀了阿敏。”
一方面他们服气沈飞的本事,同时他们知道报仇的机会难得,可能只有这一次。
沈飞无奈道:“阿敏有骑兵两千,他想撤,咱们追不上。”
毛文龙嘿嘿一笑,走到沙盘前,用手指在几条主要的通道上画了几个圈:“他想逃,还得问我答不答应。”
他直起身,目光灼灼:“辽东这地方,我熟。复州、永宁、盖州这一带,到处都是咱们的人。
复州之战后,那些被女真人欺压的汉人终于看到了希望,这几天主动联络我的不下几十股。
我已经让他们把通往盖州、海州的主要道路全挖断了,陷马坑、绊马索、壕沟,能用的全用上。女真人的骑兵再厉害,四条腿陷在坑里也跑不起来。”
沈飞的眼睛亮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女真人的骑兵威力就降低了一半,最关键的是他们没办法逃。
王化贞放下茶碗,也站了起来,神色郑重:“沈将军,本官也愿将辽东巡抚直属的兵力交给你统一指挥。若能歼灭阿敏的镶蓝旗,此战功劳全归将军。本官只求将军能打赢这一仗。”
收复复州之后,有不少人投靠王化贞,他编练出2000士兵,这些士兵战斗力不算太强,但此刻也是一股不小的力量,他也愿意听沈飞的指挥。
如果能歼灭镶蓝旗主力,他就是此战最大的功臣。能狠狠压熊廷弼一头。
沈飞看着面前这两位,一个总兵,一个巡抚,都愿意把兵权交给自己这个千户。
目光落在沙盘上。阿敏的退路,毛文龙已经画出了三条。每条路上都标注了地形、水源、可能的伏击点。
“毛总兵,你确定百姓们挖的那些坑,能挡住阿敏的骑兵?”
毛文龙拍着胸脯:“只要在辽东,阿敏的骑兵就跑不起来。”
沈飞深吸一口气,直起身目光变得锐利:“好。那就打。”
他看着毛文龙:“毛总兵,你部的长枪兵和刀盾兵,部署在战场最前方为我军提供防御。”
“末将领命!”
“张盘将军、陈齐策、毛承禄将军,你们的骑兵归我军指挥,必要时给予女真人致命一击。
“王巡抚,你的直属兵力为我军后援,守住永宁。”
王化贞点了点头:“本官明白。”
沈飞最后看向地图上盖州的位置,目光沉了下来:“阿敏一定会派人向努尔哈赤求援,女真骑兵距离我们只有600余里,骑兵疾驰最多3日就到,我们要在他援军到来之前,吃掉这五千人。”
帐内三人对视一眼,齐齐点头。
翌日,永宁,女真人营地。
春寒料峭,辽东大地尚未解冻。阿敏勒住战马,站在一处矮坡上,看着永宁城和城下的明军营帐。
交战大半月了。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有明军能跟镶蓝旗野战而不落下风。三次主动进攻,三次被火枪火炮挡回来,伤亡上千。
轻骑兵的骚扰箭雨,但对方的士兵外有棉甲,内有铁甲,这点箭雨,跟挠痒痒似的。
反而是这明军,有一种射得远,射得准的火枪,双方交手,损失更多的反而是他这边。
重骑冲锋,冲到三十步内,对方的火枪炮一齐开火,一百多精锐重骑只换回来对方几十人的伤亡。
至于重步兵列阵强攻?他连试都不敢试,明军的佛朗机炮,能在短短一刹那连开三炮,虎尊炮的威力极其大,任何严整的军阵冲上去都是自寻死路。
阿敏越想越心惊。这支明军除了骑兵稍弱,几乎处处克制八旗。同等兵力下,八旗骑兵可能真的打不过他们。
女真人的长处从来就是军队能打。人口、经济、政治,哪样都比不上大明。如果连军队这个唯一的长处都被克制了......阿敏不敢往下想。
“主子,退吧。”那个牛录额真低声道,“再耗下去,咱们这点家底就拼光了。”
阿敏沉默片刻,本想下令撤军。
一个斥候跑过来着急道:“主子,大事不好,有大量汉人在我军后方,后面的路全被挖得坑坑洼洼,到处都是陷马坑、绊马索!那些该死的汉人造反了,帮明军堵咱们的路!”
阿敏脸色骤变,猛地抽出腰刀,狠狠砍在身旁的小树上,碗口粗的树干应声而断:“这些汉人该死!本将找到机会,定要把他们杀得干干净净,让他们再也不敢反!”
“主子,那是以后的事。现在......咱们怎么办?”
阿敏喘了几口粗气,将刀插回鞘中,沉声道:“派人去联络大汗,请求接应,我们暂时守住营地。”
天启二年三月初八,辽东,西平堡。
朝阳从东方升起,将血色酒在残破的城墙上。五万女真大军列阵城下,旗帜如林,刀枪如雪。
城墙上,大明的旗帜已被硝烟撕裂,但依旧顶天立地,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努尔哈赤骑在马上,仰头望着这座残破的堡垒,脸色阴沉无比。他在西平堡下耗了将近两个月,用尽办法,熊廷弼那个老狐狸就是不上当。
他攻破了西宁堡,又攻破了周围几个小寨,留着西平堡就是为了当鱼饵,可广宁城里的援军始终没有出来。这个鱼饵,白下了。
更要命的是,西平堡成了大明的精神支柱。那该死的《大明青年报》,把杨涟的每一封书信都登了出来,天下人都知道这里在死守。
不拔掉这颗钉子,对明军是巨大的鼓舞,对他女真人来说就是巨大的打击,所以他不能留这座城堡继续存在。
他缓缓抬起手,然后猛地挥下。
“杀!”
正蓝旗旗主莽古尔泰早已按捺不住,一马当先冲出阵前,兴奋得双目泛红。身后,七千女真士兵如潮水般涌向那座残破的堡垒。
城墙上,杨涟望着铺天盖地涌来的女真大军,神色平静。他身边只剩下不到六百人,弹药已尽,滚石木全无,连箭矢都只剩寥寥几支。
士兵们握着残缺的刀枪,靠在垛口上,有的在喘气,有的在低声念叨家人的名字。
杨涟整了整衣冠,将帽檐扶正,又从亲兵手中接过那面大明的旗帜。旗杆很重,他双手握住,深吸一口气,猛地站了起来,用尽全身力气将旗帜高高举起。
“杀敌!”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城墙上炸开,嘶哑却震耳。
“咻咻咻——————”
女真人的箭雨铺天盖地。杨涟身上瞬间中了十几支箭,鲜血从伤口涌出,浸透了他的官袍。他的身子晃了晃,却没有倒下——他用旗帜撑着自己,像一根钉在城头的木桩。
旗帜还在风中飘扬。
女真人冲上了城头。莽古尔泰挥舞着大刀,一脚踹开挡路的明军士兵,大步走到杨涟面前。他看着这个浑身是血却依然不肯倒下的书生,狞笑一声,抡起大刀,一刀剁下。
杨涟的头颅滚落在地,双目圆睁,嘴角却微微上扬,像是带着一丝嘲讽。
莽古尔泰弯腰捡起头颅,高高举起,朝城下的女真士兵喊道:“这就是与我女真为敌的下场!”
城墙上,残余的明军士兵被屠杀殆尽。没有投降,没有求饶。六百人,全部战死。
西平堡,陷落!
女真大营中,莽古尔泰大步走进中军帐,将杨涟的头颅往地上一扔,得意洋洋:“大汗,西平堡已破!明军守将杨涟,头颅在此!”
努尔哈赤低头看了一眼那颗血淋淋的头颅,面无表情,淡淡地“嗯”了一声,便挥手示意拿走。一座小小的西平堡,耗了他两个月,死了几千人,好在终于攻破了,杨涟也死了。
他正要说话,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个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单膝跪地,声音发额:“大汗!镶蓝旗急报,阿敏主子在盖州以南被明军包围,请求速发援兵!”
努尔哈赤一把夺过战报,扫了几眼,脸色骤变,猛地将战报摔在地上,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废物!”
帐内众将噤若寒蝉。
“复州丢了,永宁丢了,现在连镶蓝旗都被人围了!”努尔哈赤一脚踢翻面前的案几,骂道:“阿敏这个废物,五千精兵,打不过几千明军,还被人围了?”
皇太极上前一步,捡起战报仔细看了一遍,眉头紧锁:“父汗,毛文龙不可以不在意,沈飞部一定不能留,如果汉人被他鼓舞了,都敢与我八旗野战,对我女真来说难以承受。”
整个女真也就是5万多大军,几十万的部众,如果明军都敢和他们野战,耗都能把他们耗死,所以他们才到处宣传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
努尔哈赤胸膛剧烈起伏,喘了几口粗气,慢慢冷静下来道:“传令全军——拔营,前往复州。镶蓝旗不能丟。
代善一怔:“大汗,西平堡刚破,大军疲惫,要不要休整一日……………”
“休整?”努尔哈赤猛地转头,目光如刀,“五千精兵要是折在复州,你拿什么补?”
代善不敢再言,低头退下。
帐外,号角声此起彼伏,五万大军开始拔营。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马蹄声、脚步声、车轮声混成一片,像一头巨兽在缓缓转身。
努尔哈赤站在帐门口,望着南方的天空,目光阴鸷。西平堡是拔掉了,可镶蓝旗要是出了事,此战他算是大败而归。
天启二年三月十一日,永宁城郊。
镶蓝旗的营地已经被炮火撕开了数道口子,栅栏碎成木屑,帐篷燃起大火,浓烟滚滚冲天。
阿敏骑在马上,面色难看,他原以为依仗营寨能挡住明军的攻势,哪怕只挡住三天,也能等来父汗的援军。可那支明军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沈飞的火炮从清晨就开始轰击,弗朗机炮连发如暴风骤雨,虎尊炮的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疼。炮火所过之处,镶蓝旗的营寨像纸糊的一样被撕碎。
阿敏试图组织骑兵反击,可骑兵刚冲出营门,就被明军火枪手的三段击打得人仰马翻。那些火枪手躲在车后面,装填、射击,再装填,节奏沉稳得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主子!顶不住了!明军从东面杀进来了!”一个牛录额真满脸血污,连滚带爬地跑到阿敏马前。
阿敏举目四望,镶蓝旗重装步兵方阵已经崩溃,毛文龙部骑兵从两翼包抄,想要堵住他们的退路。
沈飞的火枪兵和炮兵居中突进,明军的炮兵放完一炮,士兵就推着火炮继续前进。
明军的火枪兵,开完一枪不但没后退,反而向前进,就这样敌人的方阵一步步的压过来,每一步都踏在镶蓝旗的尸体上,他们被打的毫无还手之力,所谓的弓马骑射在这猛烈的火炮面前毫无用处。
“撤!往北撤!”阿敏拨转马头,带着亲兵向北狂奔,其他骑兵和他一起撤离。
身后女真步兵被留在原地,成了明军火器的活靶子。
火炮轰鸣,步兵方阵被炸得四分五裂,残肢断臂飞上半空。镶蓝旗的旗帜一面接一面地倒下,被明军的靴子踩进泥里。
这一战,阿敏五千镶蓝旗精兵,仅剩不足两千人跟着他逃出了永宁。三千多人永远留在了这片土地上。
三月十二日,永宁郊野。
几万大军浩浩荡荡从北而来,旗帜遮天蔽日。努尔哈赤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脸色严肃。他身旁是莽古尔泰、皇太极、代善等诸贝勒,一个个神色凝重。
队伍忽然慢了下来。前方官道上,一队残兵败将狼狈不堪地朝这边奔来,旗帜歪斜,衣甲不整,不少人连兵器都丢了。当先一人伏在马背上,浑身血污,正是阿敏。
阿敏看见努尔哈赤的大纛,滚下马,踉踉跄跄地跑过来,扑通跪倒,声音里带着哭腔:“大汗救命!大汗救命!”
努尔哈赤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狼狈不堪的儿子,怒吼道:“朕给你的镶蓝旗呢?五千精兵,到哪里去了?”
阿敏伏在地上,浑身发抖:“大汗,明军的火力太猛了!他们那些火枪火炮,咱们的骑兵冲不上去啊!”
还有......还有那些辽东的汉人造反了,把咱们的后路全挖断了,退路也被截了......臣实在是......”
“啪!”
努尔哈赤一鞭子抽在阿敏背上,阿敏闷哼一声,不敢躲避。第二鞭、第三鞭、第四鞭......努尔哈赤像疯了一样抽打着这个不争气的儿子,每一鞭都用尽了力气,即便阿敏穿着铁甲,也被抽得皮开肉绽,惨叫连连。
“朕的大军!朕的镶蓝旗!就这样被你败光了!”努尔哈赤喘着粗气,眼眶通红。
皇太极连忙上前拉住努尔哈赤的手臂,低声道:“父汗,现在不是责罚的时候。明军就在永宁,咱们得赶过去,或许还能救出一部分将士。”
努尔哈赤喘了几口气,将鞭子扔在地上,冷冷地看了阿敏一眼:“滚起来!收找残兵,跟朕走。
阿敏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到一旁。
三月十三日,永宁城下。
努尔哈赤带着五万大军将永宁城团团围住。城墙上,明军的旗帜迎风飘扬,火枪手和炮手严阵以待。
沈飞站在城头,举着望远镜看着城外黑压压的女真大军,神色平静。毛文龙站在他身旁,手按刀柄,脸上却止不住大仇得报的笑意,唯一让他可惜的是,阿敏逃了。
城外,女真大军列阵完毕,却没有发动进攻。努尔哈赤骑在马上,望着城头那面明军旗帜,久久不语。
“父汗,攻城吧!”莽古尔泰跃跃欲试。
皇太极摇头:“来不及了。镶蓝旗已溃,我军士气受挫。永宁城防坚固,火器充足,强攻只会徒增伤亡。况且……………”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声音低了下去:“春耕已经耽误了。再拖下去,今年的收成就全完了。”
努尔哈赤沉默了很久,目光在城墙上扫过,最后落在沈飞和毛文龙身上。他缓缓举起马鞭,指向城头,声音低沉而阴冷,在旷野上回荡:“毛文龙,沈飞——你们二人记着。我女真四千多将士的仇,本大汗记下了。来日方
长,这笔账,迟早要算。
城墙上,沈飞放下望远镜,面无表情。毛文龙冷笑一声,朝城下吐了口唾沫:“老奴,有本事你就来攻城!爷爷在这儿等着你!”
努尔哈赤没有回答,拨转马头,缓缓向北方走去。五万大军开始撤退,旗帜渐行渐远,马蹄声渐渐消失在天际线。
广宁之战,至此结束。
女真人损兵折将,丢失复州、永宁,镶蓝旗几乎被全歼,总伤亡超过五千人。大明虽失了西平堡,损失了杨涟、罗一贯等忠勇将士,却成功守住了广宁,在辽东半岛站稳了脚跟,更打破了女真人不可战胜的神话。
消息传回京城,已是七日后。《大明青年报》头版头条刊出四个大字:“广宁大捷!”
京城的百姓涌上街头,茶馆酒肆爆满,说书先生把沈飞、毛文龙、罗一贯、杨涟的故事讲了一遍又一遍。
信王府里,朱由检放下报纸,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虽然他不知道历史上的广宁大战打的怎么样,但肯定不如自己这次,镶蓝旗几乎被打残了,大明朝廷只要稍微有点执行力,就该知道怎么打女真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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