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文启上任京西提学的第十日,各县的小学情况陆续报了上来。
孙文启开京西最北边的平谷县上报的文书,眉头就皱了起来。
文书上写着小学五所,蒙童二百余,看似齐整,这个数字放在京畿,也算是相当拿得出手的成绩了。
所以这些年,京西屡次被顺天府表彰,说他们的文教工作做得好。
但他在河头庄三年,知道这种笼统的数字最是靠不住。
孙文启叫来书吏:“备马,去平谷县。’
他带着两名随从,轻装简从出了京师。
半日路程,到了平谷县城外十里处的王家庄。
村口有座小学,是前年县里拨款建的。
三间瓦房,一块木匾,上书“王家庄小学”五个字。
孙文启下马,走到学堂窗外。
里面坐着十几个孩童,年龄参差不齐。
一个老塾师坐在前面,正摇头晃脑地念着《千字文》。
孙文启数了数,总共十三个学生。他记得平谷县报的王家庄小学在籍蒙童是二十八人。
孙文启没有惊动塾师,在窗外站了一炷香时间。
塾师念完一段,开始点名。点到“王栓柱”“李石头”“赵小山”等几个名字时,无人应答。
老塾师叹了口气,继续往下念。
孙文启绕到学堂后门,看见一个男孩蹲在墙根下,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
男孩约莫八九岁,衣衫破旧,膝盖处打着补丁。
孙文启走过去,轻声问道:“怎么不进学堂?”
男孩抬头看他,眼神警惕:“我爹不让。”
“为何?”
“我爹说,识字又不能当饭吃,不如回家放羊。’
孙文启蹲下身:“你叫什么名字?”
“王栓柱。”
正是刚才点名未到的那个。
孙文启又问:“你喜欢念书吗?”
王栓柱点头,又摇头:
“喜欢。但我爹说,念书要交束脩,还要买纸笔,家里出不起。”
孙文启皱眉,其实朝廷对于寒门子弟已经非常优免了,甚至还有一些勤工俭学的补贴。
但是依然有人失学,这就不是简单的问题了。
孙文启站起身,对随从说道:“去王栓柱家看看。”
王栓柱家在村西头,两间土坯房,院墙塌了半边。
一个中年汉子正在院里劈柴,见到孙文启几人,停下动作。
孙文启拱手:“可是王栓柱的父亲?”
汉子点头,上下打量他:“您是?”
随从介绍:“这位是京西提学孙大人。”
王老汉连忙放下斧头,搓着手道:“大人......可是栓柱在学堂惹事了?”
孙文启摇头:“我来看看为何栓柱不上学了。”
王老汉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大人,不是我不想让娃念书。实在......实在家里揭不开锅了。”
他引孙文启进屋。屋里昏暗,炕上躺着个老妇人,不住咳嗽。
墙角堆着半袋杂粮,灶台上只有两个粗碗。
王老汉说道:“我家五口人,就三亩薄田。去年收成不好,交完田赋剩不下多少。栓柱他娘前年过世了,他奶奶又病着,抓药就得花钱。栓柱下面还有个六岁的妹子。”
他指着院里:“家里养了两只羊,本来是他爷爷放的,去年爷爷腿摔了,栓柱就得顶上。他要是去学堂,羊谁放?再说,束脩一年要一斗米,纸笔也得钱。我......我实在拿不出。”
孙文启问道:“小学不是免束脩吗?”
王老汉苦笑:“免是免,但逢年过节得给先生送节礼。去年端午,我家没送,先生倒没说什么,可栓柱回来哭,说同窗都送了,就他没送,先生对他冷淡。”
孙文启沉默片刻,问道:“若是不用送节礼,纸笔也由小学提供,你可愿让栓柱回去上学?”
王老汉怔了怔:“哪有这等好事?”
孙文启没有回答,又问:“栓柱若上学,放羊的活谁于?”
王老汉叹气:“那只能我自己抽空去,可地里活也忙......”
孙文启离开王家,又去了李石头家。
李石头家更穷。
父亲早逝,母亲带着他和两个妹妹。
李石头十一岁,已经是家里半个劳动力。
母亲在邻村大户人家帮工,每日早出晚归。李石头要照顾妹妹,还要砍柴、挑水。
李母见到孙文启,眼泪就下来了说道:
“大人,不是我狠心。石头要是去上学,两个妹妹谁带?我一天挣十文钱,勉强糊口。”
“石头要是能帮衬着,日子还能过。要是去学堂,家里真撑不住了。”
孙文启问李石头:“你想上学吗?”
李石头低着头,手指着衣角,声音很小:“想。可我得帮娘。
孙文启又走访了三户辍学孩子家庭。
情况大同小异:要么是家里缺劳动力,孩子必须干活;要么是交不起隐形费用;要么是觉得读书无用,不如早点学门手艺。
回到王家庄小学,孙文启找来老塾师。
塾师姓陈,是个老童生,考了三十年未中秀才,后来学官改革,他当上了这座小学的塾师。
这类小学的塾师虽一般是吏员待遇,但好歹算是朝廷正编人员,日子比以前好多了。
所以陈塾师面对孙文启这个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不敢有丝毫怠慢。
孙文启问道:“陈先生,小学如今有多少学生?”
陈塾师答:“原本二十八个,现在只剩十三个了。”
“为何流失这么多?”
陈塾师叹道:“大人,穷人家孩子,能坚持读书的少。春耕秋收,家里忙,孩子就得回去帮忙。”
“平时有个头疼脑热,家里舍不得花钱抓药,孩子一病就是十天半月,功课跟不上,就不来了。”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些是觉得读书无用。庄户人家,识几个字又能怎样?考秀才举人,那是百里挑一。大多孩子读两年,还是回家种地,还不如早点下地干活。”
孙文启又问:“束脩不是免了吗?”
陈塾师苦笑:“免是免了,可是里给的薪酬微薄,一年才八两银子。逢年过节,学生家长送些节礼,也是常情。有些实在穷的送不起,我也不能强求,但心里总归......唉。”
孙文启明白了。
问题不只是钱,而是一整套困境。
孙文启对随从说道:“明日去县衙。”
当晚,孙文启住在王家庄的村公所。
他点起油灯,开始记录今日所见。
他写下几个字,反复在脑中思考。
“经济困局”,贫寒家庭无力承担哪怕最基础的读书成本,包括时间也是成本。
“劳力需求”,农家需要孩子作为辅助劳动力,尤其是单亲、多子女家庭。
“观念障碍”,“读书无用”论在底层仍有市场,因科举成功率低,实用技能更被看重。
写到深夜,孙文启放下笔。
他想起了河头庄。
当初在河头庄办夜校,之所以成功,是因为紧密结合了村务需求,教识字是为了能看账目、签契约、读告示。学员都是合作社骨干、工坊工头,学会立即能用上,有明确回报。
可小学的蒙童,学的却是《千字文》《百家姓》,与他们的日常生活相距甚远。
其实对于普通农村的百姓子弟,不敢想考上进士。
别说是进士了,就算是举人,在普通农户子弟眼中也是了不得的大人物。
而且他们是贫寒,不代表他们笨。
每年考上秀才的人多少,考上举人又有多少,而进士更是传说中的人物了。
孙文启这样的举人老爷,在普通人看来,已经是文曲星下凡了。
供养孩子全力读书,而且还不知道孩子是不是这块料,大部分赤贫的人家是赌不起的。
孙文启又想起苏泽的八个字:“因地制宜,因材施教”。
确实,读书如果是为了做进士,那这个目标距离普通百姓太远了。
这个目标,不足以支撑那些贫寒子弟读下去。
所以孙文启停下笔,对于这些孩子们来说,帮助他们减负是一方面,另外一方面是要树立他们读书的目标。
次日,孙文启专门进城,找到了治安司主司李德福。
他说明了平谷县王家庄一带孩童辍学的情况。
孙文启提出,想带这些孩子去司法学校参观,让他们看看读书能走出的另一条路。
李德福听后当即应允,安排下属联络司法学校,定于三日后接待这批小访客。
三日后清晨,两辆治安司的马车停在了王家庄村口。
孙文启与李德福派来的一名巡警吏员一同,接上了王栓柱、李石头等十五名已辍学或濒临辍学的孩童,还有他们的家长。
王老汉起初犹豫,但在孙文启保证当日往返,不误农活后,才让王栓柱上了车。
马车驶向京师。
一路上,孩子们扒着车窗,看着越来越繁华的街景,脸上写满新奇。
李石头小声问同车的巡警吏员:“巡警老爷,司法学校是教人当巡警的吗?”
吏员笑道:“是,教怎么查案,怎么维持治安,也要很多书、识很多字。’
车子抵达司法学校门口。
校舍是新建的苏公楼,操场宽敞,已有几名穿着深色制服的学员在列队训练。
孩子们下了车,拘谨地站成一堆。
学校的一名教习迎出来,先带他们参观了教室。
教室里桌椅整齐,黑板上写着律法条文,墙边书架上堆满了卷宗和书籍。
教习拿起一本《大明律例》,翻开指着上面的字说:
“当巡警,先得读懂这些。不识字,连告示都看不明白,更别说办案了。”
接着他们来到操练场。一队学员正在练习擒拿格斗,动作整齐有力。
另一个角落,有学员在练习使用测量工具勘查模拟现场。
教习解释道:“这些都是课程。不仅要学文,还要练体魄、学手艺。毕业通过了考核,就能分到各治安分所当巡警。
参观至晌午,学校安排众人在饭堂用餐。
饭食是白面馒头、一荤一素两个菜,还有蛋花汤。
王栓柱捧着馒头,小声对李石头说:“这饭比家里过年还好。”
带队的教习听见了,笑着说道:“学校包食宿,当了巡警,每月有饷银,吃穿不愁,还能补贴家里。”
饭后,教习请来一位刚从司法学校毕业,现任南城治安分所巡警的年轻人和孩子们座谈。
这巡警名叫陈顺,也是农家出身。
陈顺说道:“我家以前也穷,爹觉得读书没用。后来县里有了新式小学,我咬牙读了几年,考进了这里。如今每月饷银二两,逢年过节还有补贴,家里日子好过多了。”
他顿了顿又说道:“当巡警不光为饷银。街上地痞少了,百姓敢走夜路了,这都是咱们治安司的功劳。”
陈顺刚刚加入治安司的时候,治安司的名声很差。
俗话说“好男不当兵”,这治安司的巡警比起兵还不如,放在唐宋都是不良人担任的,也就是地痞流氓。
京师以前的捕快衙役,经常敲诈勒索百姓,治安司也是为了他们还债。
但是沐昌佑和李德福两人先后执掌皇家治安司后,对巡警严加约束,同时又侦破了几个引发民愤的大案子,拉回了百姓对治安司的好感。
而当今皇帝登基之后,又御赐治安司“皇家”二字,这让治安司的巡警们倍感荣耀。
当然,仅仅是荣耀感,是无法完成这样脱胎换骨的改变的,重要的还是治安司的待遇提升。
治安司巡警是朝廷正编吏员,和官府的吏员一起拿俸禄,此外还有工伤补贴,若是因伤残还有额外的补助。
李德福严加内控,仿效军队成立了自己“宪警”,负责治安司的内部督查。
这时候,巡警就要考虑利害得失了。
是继续原本的作风,对百姓吃拿卡要,还是冒着被宪警抓到开除的风险。
还是说做一个守法的巡警?
这其中,自然还有一些两者全都要的,可治安司整体的风气好转,风评也在变好。
而随着治安司的风评变好,治安司的巡警也诞生了一种集体自豪感,也开始主动维护这个风评。
陈顺之后的巡警,就不再以加入治安司为耻,反而以此为荣了。
回程的马车上,气氛明显不同。
王栓柱对父亲说:“爹,我想回去上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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