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阁,张居正的值房内。
这位关系着大明亿万财富流动的财政大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份《累进税制刍议》。
张居正刚看不久,就把两人召到内阁亲自问话。
张居正看东西向来快。批阅奏疏一目十行,账册报表扫一眼就能抓住要害。可这一份不过三页纸的纲要,他却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终于看完之后,张居正放下纸,抬眼看向帅嘉谟。
“帅主事。“
“下官在。“
“你这份纲要里说,宋代户等制度的积弊在执行,五等户评定标准各州不一,豪强勾结官吏隐瞒资产,到南宋时形同虚设。“
张居正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那你的累进税制,怎么避免重蹈覆辙?“
帅嘉谟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张居正一定会问这个问题。
“回阁老,下官以为,宋代户等制度失败的根本原因,在于评定标准太粗。“
帅嘉谟说道,“五等户,其实就是五个档次。上户、中户、下户之间,差距极大,但同档之内,富户和稍富的户没有区别。这就给了豪强上下其手的空间,把资产从上一档压到下一档,就省了一大笔钱。“
“那你的办法呢?“
“细化档次。“帅嘉谟说,“档次越多,每一档的范围越窄,官吏的自由裁量空间就越小。不是分五等,而是按田亩数量阶梯排列,十亩一档,甚至五亩一档。每一档的税率是固定的,档与档之间的税率差距也是固定的。官吏
只需要核对田亩数字,不需要判断该户应属哪一等。“
张居正没有急着表态,又问了一句:
“眼下金融清吏司在查京师二十八家钱庄的账目,这你是知道的。那二十八家的账本,你看出了什么?“
这个问题跳得突然,但帅嘉谟没有慌。
“回阁老,二十八家里有五家有做假账的嫌疑。手法各异,但路数都一样,要么在汇兑利息上动手脚,要么把坏账藏在联号名下。“帅嘉谟说,“金融清吏司之所以能查出这些,是因为有了统一的账目核查标准和复核制度。“
张居正摇头:
“尔等乃是朝廷精锐,二十八家的账本都要看这么久,如此复杂的税制,你觉得普通百姓能理解?”
“这账目要怎么记?”
帅嘉谟冷汗都下来了。
他想起了自己经历过的丝绢案。
地方官府就连简单的贡税都算不清,别说如此复杂的税制了。
自己的设想就是不现实的。
好在张居正没有纠结这个技术细节,他问道:
“那你觉得,要推行你这个法子,头一件事是什么?“
“田亩清查。“
帅嘉谟毫不犹豫地回答,“没有准确的地籍数据,累进税制就是空中楼阁。下官在纲要中也写了,眼下大明的田亩数据—
“田亩清查的事,你不用担心。“张居正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这件事,朝廷已经在做了。“
帅嘉谟一怔。
“京畿地区的田亩清丈,从去年秋天就开始了。大兴、宛平两县已经完了第一批,顺天府的清丈正在铺开。“张居正道,“这是朝廷定下的方略,不是纸上谈兵。“
帅嘉谟心中一凛。
他在纲要中写“首重数据,数据之根基在田亩清查“,原以为要说服朝中大佬同意启动清丈,没想到张居正告诉他 —这件事已经在办了。
“下官......不知此事。“
张居正说道:“京畿是试点,但你应该知道的是,田亩清查比你想象中复杂得多。“
张居正的目光落在帅嘉谟脸上。
“你以为清丈只是派人下去地就行了?完了登记造册,数据就是准的?“
帅嘉谟犹豫了一下:“下官知道会有舞弊,会有隐瞒,但只要有复核制度。“
“舞弊和隐瞒,那都是表面问题。“
张居正很少打断人,但是他和聪明人交谈的时候反而更急躁。
他打断对方说道:“本官问你,如果有人来报,说大兴县某村的田产,登记在册的田主姓王,实际耕种的却是姓李。两个人都说这块地是自己的,姓王的拿着田契,姓李的拿着永佃契约。那这块地,算谁的?“
帅嘉谟张了张嘴。
“大兴、宛平两县的清丈,量出来的数据有一半需要对回来。“
张居正的声音平缓:“不是量不准,是厘不清。一块地,有田骨,有田皮,各归各的主。你那个累进税制,按田亩收税,本官问你,是按田骨收,还是按田皮收?“
帅嘉谟愣住了。
田皮,田骨。
这两个词他当然听说过。江南一带土地权属的分割,他在书上看过。但他写纲要的时候,根本没有把这个因素考虑进去。他的脑子里,一直是一套简单的模型——每一块地都有一个主人,有多少地就交多少税。
“下官......写纲要的时候,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那现在想。“
帅嘉谟沉默了片刻。
“如果按田骨收税,那实际耕种的田皮持有者不交税,这等于鼓励一田二主,有钱人都把田骨挂到别人名下,自己只持田皮,税就落空了。“他慢慢说道,“如果按田皮收税,那田皮的持有者很多只是佃户,没有田契,流动性
也大,征起来更难。“
张居正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帅嘉谟话锋一转:“如果朝廷已经把田皮田骨厘清了,那累进税制的计税对象就有了。骨的持有者承担地税,田皮的持有者承担收益税——各征各的,互不干扰。“
张居正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说到要害上了。“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舆图前。
“朝廷为什么要做亩清丈?不仅仅是为了把数字搞准。“张居正道,“苏侍郎和李一元大人在河南推行的田皮确权,你应该也听说过吧?“
帅嘉谟摇头,这时候一直沉默的陈启明站出来,简单地向帅嘉谟介绍了一下。
李一元在河南推动永佃权确权,清查田皮契约、五年长租转永佃、禁荒令,这件事在京师官场上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只是帅嘉谟当时不在官场,也不清楚河南的情况,所以不知道这件事。
听完了陈启明的解释,帅嘉谟说道:
“阁老的意思是,田亩清丈,和田皮确权,是一件事?“
“本来就是一件事。“张居正道,“田亩清丈,是搞清楚每一块地在哪里,有多大。田皮确权,是搞清楚每一块地的田骨归谁、田皮归谁。没有前者,后者没有根基。没有后者,前者只是一堆没用的数字。“
帅嘉谟站在原地,脑子里飞速转着。
他在值房里提出累进税制的时候,想的只是“设档次、定税率、算免征额“这些技术层面的东西。
他没有想到,他说的“首重数据”,朝廷已经在做了。
他更没有想到,田皮田骨的问题,朝廷非但没有回避,反而主动在解决,而且用的是比他想的更彻底的办法。
帅嘉谟这下子彻底叹服了。
自诩聪明,但是这些事情,朝廷早就不知道多久就开始准备了。
帅嘉谟感觉到了人外有人,朝廷缺乏的不是聪明人,而是能把事情做下去的人。
张居正话锋一转,“你知道田皮和田骨,哪个更值钱?“
帅嘉谟说道:“田皮,因为田骨持有者要承担赋税徭役,田皮持有者只交永佃钱。而永佃钱是几代之前约定的,物价涨了,永佃钱没涨。所以田皮的实际价值,往往在田骨的两三倍以上。“
张居正没有继续问帅嘉谟,而是向陈启明问道:
“陈主事,那这累进税,应该向谁收?”
陈启明摇头说道:
“都不该收。”
这个结果,几乎让在场的人,除了张居正外都惊讶了。
陈启明说道:
“田皮田骨分离,产权不明,这时候对谁收都是不公平的,而且产权如此复杂,胥吏渔利的空间太多了,这时候收,就是宋之弊政。”
张居正非常满意地点头,他说道:
“好啊!这次还真让户部选到了人才!”
张居正满脸笑容的说道:
“苏子霖也是这么说的,在田皮骨明确之前,朝廷不易轻动。
再次听到苏泽的名字,在场众人都不意外。
放眼整个大明,能和张居正讨论财政问题的,就只有苏泽一人。
陈启明忍不住问道:
“所以苏侍郎的意思,要推动皮和田骨合一?”
张居正摇头说道:
“不,苏子霖的想法是,要将田骨都收归到官府手里,日后民间只流通田皮。
这句话说完,别说是两名新主事了,就连司副方宗霖也彻底震惊了。
方宗霖说道:
“阁老,这不就是秦制吗!?”
张居正笑着摇头:
“秦制?这不也是唐制吗?”
唐初府兵制度,土地都是国有的,百姓是成年授田,老年收回。
不过随着永业田越来越多,唐代田亩实质上私有。
宋代则干脆不抑制土地兼并,土地随意买卖。
大明也是如此,苏泽却反而提出要将田骨国有?
看到众人诧异到了极点的样子,张居正心中有些高兴,他当时听苏泽说这个构想的时候也是如此。
但是越想,越是觉得苏泽这个想法高妙!
张居正解释说道:
“苏子霖的构想,并非重行秦制,而是取其‘名田’之实,去其严苛之弊。”
他缓缓说道:“田骨收归国有,并非无偿夺民之产。朝廷可按市价赎买,或许以田皮永久租佃之权置换。”
帅嘉谟迅速在心中计算。
若田骨国有,则地税征收对象瞬间清晰,仅对国有田骨征收单一土地税。
税率可由朝廷统一制定,累进标准只针对个人持有的田皮面积,彻底绕过了田骨、田皮归属不清的千年积弊。
“如此一来,税制简化,胥吏上下其手之空间大减。”
陈启明接话道:“且田骨国有后,朝廷调控地权便有了根基。遇可减租,垦荒可授田,不似以往受制于私家地主。
“百姓向朝廷租田,产权明确,则没有了隐匿土地的问题。”
张居正颔首,这正是苏泽与他深谈时指出的关键。
土地兼并之祸,根子在田骨私有且可自由买卖。
一旦田骨国有,民间流通的仅是田皮使用权,兼并的流速与危害将极大缓解。
朝廷拥有田骨,可以禁止将大量皮集中在一人手上。
此外还有一个好处。
随着如今实业的发展,铁路建设,驿站建设,各种基础的建设,朝廷都要征用土地。
以往征用土地,都是建设最难的问题。
本来土地所有权就足够麻烦了,还有田皮田骨的问题,江南甚至出现征地要比修铁路贵十倍的情况。
如果田骨国有,那么这些基础建设上,扯皮的事情就要少很多。
毕竟田骨才是所有权。
其实张居正还觉得,苏泽这个提议,还有更深的目的。
苏泽似乎是要降低土地权力,这个维系几千年传统社会的基本权力。
简单的说,就是淡化土地的作用,让土地不再成为最重要的资源。
张居正敏锐的感知到了变化。
工商业带来的利润,已经超过了土地产生的租权和产出了。
所以以往积累财富的主要方式,从兼并土地转向了开办实业。
至少在京畿是这样的。
京畿的勋臣土地,自隆庆年开始都是逐步减少的。
但是随着勋贵介入到了海贸、股票、债券、实业工厂,他们手里的财富却是增长的。
一些传统的地主,却在繁华的市镇失去影响力,虽然他们依靠土地还保持着乡野的影响力。
这就是变化!
张居正敏锐地总结,这是因为产生财富的方式变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变了。
那么土地产权制度,也有了彻底改变的希望。
当然,这是很遥远的事情,甚至在张居正看来,都和苏泽早些年写的那些畅想未来的话本小说差不多。
可当年苏泽话本小说上的一些事情,如今已经实现。
那这个想法呢?
张居正结束了这个话题,他对两人说道:
“你在金融清吏司的差事,还是先做好。二十八家钱庄的账目,要尽快查清。“
他急着说道:“但这份纲要,本官先收着。你回去之后,把田皮田骨和累进税制的关系好好想一想,写一个补充出来。不用急着交,想清楚了再写。”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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