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别院,已经乱作了一团。
户部借“假券案”之名,暂时封存了八百万两靖难券,这个消息,几乎成了压垮世家的最后一根稻草。
“再派人!”
书房里,何家二房半边脸还肿着,说话漏风,尖利吼道,
“去城南刘家、城西杜家、北码头的周行首家里!告诉他们,只要肯拆借现银,利钱好商量!”
一名管事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二爷,都……都去过了。”
“去过了就再去!”
何家二房歇斯底里吼道,“他们不是平日里求着咱们放贷吗?现在轮到咱们开口,一个个倒装聋作哑了?!”
管事缩着脖子,声音发颤。
“刘家说,库银已经押给漕运司了。”
“杜家说,昨夜遭了贼,账房钥匙找不着。”
“周行首更是连门都没开,只让门房传了一句话……”
“什么话?”何家二房咬牙问道。
管事抬起头,小心翼翼看了陈老太爷一眼。
“他说,周家是小门小户,担不起盛州诸位老爷这么大的买卖,实在爱莫能助。”
“放屁!”
何家二房气得浑身直抖,抓起茶盏便砸了过去。
啪!
茶盏砸在地上,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昨日之前,这些商户还要仰仗世家鼻息,盐引、铺面、货路、钱庄拆借,哪一样绕得开陈家、何家和几大钱庄?
可一夜之间,风向全变了。
没人敢借。
谁都看出来了,盛州世家这艘大船,已经开始漏水。
陈老太爷坐在主位上,脸色难看之极。
这一步,他不是没有算过。
从他决定联络盛州各家钱庄、粮行、布庄,一起向户部施压的那一天起,他便已经把最坏的结果想过一遍。
靖难券提前兑本,本就是朝廷自己开的口子。
他们手里持券,去户部兑银,名正言顺。
哪怕朝廷事后追究,也只能说他们听信风声,担忧国库亏空,提前止损。
这不是死罪。
暗中压价收券,也不是死罪。
市面买卖,你情我愿。
百姓觉得靖难券不稳,愿意九十两卖出;钱庄愿意接手,再送去户部折价兑本,这中间即便有推波助澜,也不过是“商贾逐利”。
朝廷可以罚,可以查,可以封几家铺子,抓几个掌柜,杀几个推出来顶罪的账房。
但杀不到世家根上。
至于联合粮行、布庄、药铺抬价,更不是没有退路。
盛州入冬,粮布药材本就紧俏。
他们大可说是外地商路受阻、仓储损耗增加、运费暴涨,才导致物价起伏。
真到了收场时,拿几间铺子顶罪,交一批粮布平价赈民,再由族中几个无关紧要的旁支出面认罚。
这局,哪怕输了,也不过是割肉。
陈老太爷原本要的,就是用这套不致命的打法,把朝廷逼到墙角。
靖难券若崩,朝廷信用便崩。
户部若兑不出银子,百姓便会怀疑新朝赖账。
到那时,皇帝要么低头,重新让世家掌银路;要么强压百姓,失去民心。
无论哪一种,世家都不亏。
可就在这一刻,陈老太爷终于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太对劲……
林川根本不在乎他们哄抬多少粮价,也不在乎他们拿多少靖难券去砸户部。
他真正盯着的,是钱庄!
是盛州世家赖以控制商路、吸纳民银、周转货款的那几座钱庄。
大通。
永昌。
丰源。
这些钱庄,才是盛州世家的命门。
“钱庄那边如何了?”
陈老太爷忽然开口问道。
屋内众人一怔。
何家二房捂着肿胀的脸,急声道:“老太爷,现在最要紧的是户部封券!八百万两靖难券若兑不出来,咱们拿什么回血?”
“我问你钱庄那边如何了!”
陈老太爷猛地一拍扶手。
这一声,把屋内所有人都吓得一颤。
许掌柜连忙上前一步。
“大通钱庄昨日已经暂停大额兑付,只兑百两以下散银。”
“永昌那边说库银清点,拖到今日。”
“丰源行……丰源行昨夜已经关了半扇门,只留熟客进出。”
陈老太爷眼皮狠狠一跳。
“百姓呢?”
许掌柜额角冷汗滚落。
“从今早开始,几家钱庄门口都有人排队。”
“起初只是一些散户,拿着存单来兑银。”
“后来几家铺子的掌柜也来了,说要提走周转银。”
“再后来,码头车马行、布坊、粮铺、药铺,都有人拿着庄票来了……”
“现在大通钱庄门口,已经堵了半条街。”
何家二房咬牙道:“兑便兑!先拖着,等户部那边解封靖难券,咱们兑出银子,不就能顶过去?”
“顶不过去了。”
陈老太爷缓缓闭上眼,摇了摇头。
“为什么?”何家二房愣住了。
陈老太爷没有回答,脑海中无数线条交织纷乱,渐渐有一条线,浮现了出来。
他终于想明白了。
他们这几日为了扫券、囤粮、吃进布药,已经抽空了钱庄大半现银。
原本这不算问题。
钱庄做的就是拆东墙补西墙的买卖。
只要柜面不乱,只要百姓不集中兑付,只要商户不同时提款,账上便永远是漂亮的。
可偏偏挑在这个时候,有人引爆了挤兑。
它像一把早就埋在地底的刀,等世家把自己身上的甲一层层脱掉后,才突然刺了出来。
“马上查!”
陈老太爷怒吼一声,手中紫檀木拐杖,已经被他攥得微微发响。
“查什么?”何家二房还没回过神。
“查那些兑银的人。”
陈老太爷抬起眼,浑浊的眸子里,终于露出了一丝惊惧。
“查近半年,哪些商户忽然往大通、永昌、丰源存了大笔银子。”
“查他们的来路,查他们的货路,查他们背后替谁做事!”
许掌柜神色一震,立刻找出几本账册,快速翻了起来。
账册翻得很快,纸页哗啦啦作响。
片刻之后,他的手停住了。
“去岁九月,城南福顺粮行,存入现银五万两。”
“去岁十一月,东市安和布庄,分三笔存入八万两。”
“今年二月,北城三家车马行联保,存入十二万两。”
“还有……还有十七家。”
许掌柜越念,声音越低。
“这些商户,平日里存银不多,往来却极频繁。”
“他们不借钱,不放贷,不大额取银,只把银子放在咱们几家钱庄里。”
“有的存了半年,有的存了一年。”
“账面上看,全是正经买卖。”
“可他们的货,大多走的是……”
许掌柜声音一颤,眼睛陡然睁大。
“什么?说啊!!”何家二房催促道。
“走的是……铁林商会的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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