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我还是不要。”
话一出口,黎芝不由自主摇了摇头。
不对。
这个反应一点都不偶像剧。
事实上,从看到合同的那一刻起,短发少女整个人仿佛泡进温水里,所有的纠结...
“淡定?我那是困了。”
黎芝把狼人杀的卡牌一张张收进盒子里,指尖沾了点奶油渍,顺手在纸巾上按了按。她抬眼扫过众人,睫毛在斜射进来的阳光里投下细密阴影,“三局游戏,两局预言家跳错身份,一局女巫毒错了人——你们投票逻辑链断裂得像没修好的地铁线,我闭嘴是怕干扰司法公正。”
“噗——”刘静刚喝进嘴里的椰汁全喷在赵晓燕后颈上。
“咳咳咳!你这比喻也太狠了!”赵晓燕抹着脖子跳起来,眼镜歪到一边,“再说了,谁说狼人杀要讲逻辑?那得看演技!你看薇薇,女巫毒人前眼神都没晃一下,比专业演员还稳!”
顾采薇正用牙签戳最后一小块蛋糕胚,闻言挑眉:“因为我早算好查时明今晚必倒,他上回输掉的奶茶券还没兑现呢。”
“啊?!你还记着?!”查时明——也就是刚才被首刀八次的预言家,瞬间捂住胸口,“那券是去年冬至发的……”
“对,”顾采薇慢条斯理咽下蛋糕,“你欠我一杯芋圆波波,加双份珍珠,热的。”
梁佳琪笑得直拍地板:“完了完了,薇薇开始记账了!以后咱们寝室所有零食都得走财务审批流程!”
笑声又起,混着窗外蝉鸣,在落地窗玻璃上撞出细碎回响。
黎芝却没笑。她把卡牌盒推到桌角,忽然起身,走向阳台。
顾采薇下意识跟着站起来:“小荔枝?”
“晒晒太阳。”黎芝头也不回,只伸手拉开推拉门。
七月的风裹着热浪扑进来,带着青草与栀子花的气息。黎芝站在阳台栏杆边,单手插在牛仔裤兜里,另一只手轻轻拨开垂落的额发。阳光把她的侧脸轮廓镀成一道柔韧的金边,短发尾梢微微翘起,像被风吻过的麦穗。
顾采薇没跟过去,只是倚在门框边静静看着。
她忽然想起大二那年冬天。黎芝高烧四十度,校医院打完退烧针不肯回寝室,非拉着她在天台吹冷风。顾采薇裹着羽绒服冻得直跺脚,黎芝却靠着锈蚀铁栏,仰头数星星,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板:“薇薇,你说人这辈子,真能按计划活满八十年吗?课程表、实习岗、律所offer、执业年限……连心跳频率都该有KPI?”
那时顾采薇答:“那得先问问你的心跳愿不愿意签劳动合同。”
黎芝当时笑了,咳得厉害,可眼里亮得惊人。
此刻,同样的光又浮现在她瞳孔深处。
“薇薇。”她忽然开口,没回头,“你记得我们大一报名社团那天吗?”
“当然记得!”顾采薇立刻接上,“你报法学会,我报烘焙社,结果你把我拉去当‘法律援助志愿者’,就因为我说了一句‘帮同学写起诉状比烤戚风简单’。”
“嗯。”黎芝点点头,终于转过身来,目光清亮,“那天下午,你在社团招新摊位前试吃曲奇,嘴角沾着糖霜,跟我说:‘小荔枝,以后咱俩合租吧。你负责吵架时举证,我负责和好后做提拉米苏。’”
顾采薇怔住。
她真不记得自己说过这话。
可黎芝的眼神太笃定,仿佛那句话早已刻进时光的胶片里,连糖霜在她唇角融化的弧度都纤毫毕现。
“你……”顾采薇喉头微动,“怎么突然提这个?”
黎芝没回答。她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一条未读消息弹出来,发件人备注是【周明远】。
顾采薇心口莫名一缩。
她看见黎芝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两秒,划掉了通知。
“薇薇。”黎芝把手机反扣在掌心,重新望向她,“明天,陪我去趟法院。”
“啊?什么法院?”
“朝阳区人民法院,民事庭。”黎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去买酱油”,“下周二上午九点开庭,我的代理案件。原告是我本科导师范教授,被告是他前助理——也是我大学时期最信任的学姐。”
空气骤然安静。
连客厅里还在争论狼人杀规则的梁佳琪都停了嘴,扭头望过来。
“等等……范教授?”刘静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坐直,“就是那个带过你毕业论文、去年还给你写了出国推荐信的范老师?!”
黎芝点头。
“可他怎么会……”赵晓燕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目光锐利,“我记得范教授去年底确诊了阿尔茨海默症早期,记忆断层很严重,连实验室钥匙都丢了三次。”
“所以才需要律师。”黎芝声音很轻,却像手术刀切开棉絮,“他忘了自己签过那份《学术成果归属协议》,也忘了协议里写明:学生独立完成的专利设计,知识产权归学校所有,但范教授作为指导教师享有署名权及成果转化分红权。”
“而那个学姐……”顾采薇忽然明白了什么,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她把范教授实验室里你研发的‘智能假肢神经接口算法’,以个人名义申请了专利?”
“准确说,”黎芝纠正,“是用范教授的签名扫描件伪造了转让书,再以‘技术入股’形式,把专利卖给了国内最大的康复器械公司。合同金额……三千两百万。”
满室寂静。
连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都清晰可闻。
梁佳琪喃喃:“这……这不是偷,这是明抢啊。”
“不。”黎芝摇头,目光扫过每一张震惊的脸,“这是合法抢劫。所有文件链条完整,签字笔迹鉴定合格,就连公证处都盖了章。”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下,极淡,像投入湖面的一粒石子:“所以范教授委托我,不是为了赢官司。”
“是为了让那份伪造的转让书,在判决书里被正式认定为——无效。”
顾采薇听见自己心跳声轰然撞在耳膜上。
她想起上周五深夜,黎芝发来一条语音,背景音是键盘敲击声,语速快得像子弹上膛:“薇薇,帮我查下《民法典》第一百四十三条第三款,还有最高法关于电子签名效力的司法解释第十二条……对,就现在。”
那时她以为只是期末论文的文献检索。
原来早在这之前,黎芝已独自站在风暴中心,把整座法庭的台阶一阶阶数过,把对方律师可能抛出的每一个陷阱反复推演,把范教授颤抖的手写签名,和扫描件里像素级的锯齿边缘,对照了整整七十二遍。
“你什么时候接的案子?”顾采薇问,声音有点哑。
“上个月十八号。”黎芝说,“范教授在养老院监控里,第一次认出我。”
顾采薇呼吸一滞。
她知道范教授的病情有多重。
去年跨年夜,黎芝陪着他在医院做认知评估。老人对着测试图卡,把“苹果”说成“红灯笼”,把“锤子”叫作“敲钟的棍子”,最后枯瘦的手指指着黎芝的脸,忽然剧烈颤抖:“小……小荔?你是不是……是不是那个总给我送枸杞茶的孩子?”
那是他三个月来,唯一一次准确唤出她的名字。
“他昨天凌晨三点给我打电话。”黎芝望着远处楼群间跃动的云影,嗓音平稳如常,“说梦见自己站在讲台上,黑板擦灰落在教案本上,像一群白蝴蝶。然后他看见我站在教室最后一排,穿着白大褂,胸前挂听诊器……可我明明学的是法学。”
顾采薇鼻尖猝然发酸。
“所以你答应了。”
“嗯。”黎芝转回头,目光沉静,“因为他说:‘小荔,老师这辈子没求过人。但这次,我想把名字,干干净净地,留在自己的东西上。’”
客厅里没人说话。
只有厨房水槽里未关严的水龙头,滴答、滴答,敲着某种隐秘的节拍。
赵晓燕默默起身,从冰箱取出最后一罐冰镇橙汁,拧开盖子推到黎芝手边。
梁佳琪把手机倒扣在沙发垫上,小声问:“需要我们做什么?”
“不用。”黎芝端起橙汁喝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庭审不需要旁听人员。但……”她看向顾采薇,停顿半秒,“明天早上七点,能送我一趟吗?地铁换乘太多,我怕迷路。”
顾采薇想笑,可嘴角刚扬起就绷紧了。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暴雨夜。黎芝被导师临时召回学校改答辩PPT,顾采薇冒雨骑共享单车去送伞,车轮打滑摔进绿化带,膝盖磕破渗血,还是把完好无损的折叠伞塞进黎芝手里。
那时黎芝盯着她渗血的膝盖看了三秒,忽然蹲下来,用随身带的消毒湿巾一圈圈擦拭伤口,动作轻得像在处理一件古董瓷器。
“下次别来了。”她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不值得你淋雨。”
顾采薇当时愣住,随即狠狠揉了把她的短发:“放屁!你 worth every single raindrop in this city.”
现在,那句英文还在舌尖发烫。
她深吸一口气,迎上黎芝的眼睛:“几点我来接你?开车还是打车?”
“开车。”黎芝说,“你那辆白色MINI,后排座椅能放平吧?”
“能。”
“带上我的笔记本电脑,充电线,还有……”黎芝略一思索,“上次你煮的桂花乌龙茶包,多带两袋。”
顾采薇笑了:“你连茶包都记得?”
“嗯。”黎芝转身往回走,袖口滑落半截,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浅褐色旧疤——是大二做实验时被高温试管烫的,“你泡茶时手抖的频率,和我翻案卷时心跳加速的节奏,差不多。”
顾采薇怔在原地。
她从未告诉过任何人,自己泡茶时会因紧张而手抖。
可黎芝连这个都知道。
就像她知道顾采薇讨厌香菜却总在火锅里偷偷捞走;知道她收到快递短信会下意识摸左耳垂;知道她每次说“没事”时,右眼皮会不受控制地跳两下。
这些细碎的、无人在意的褶皱,都被黎芝一一抚平,存进名为“顾采薇”的专属档案夹里。
“薇薇!”梁佳琪突然拍桌,“你发什么呆!快帮我想想——如果小荔枝明天赢了官司,咱们庆祝吃啥?!火锅?不行不行,胃还没消食!烤肉?太燥!……诶!要不去海边?听说北戴河新开了一家法式面包房,老板是巴黎蓝带毕业的!”
“你管这叫庆祝?”刘静冷笑,“人家刚打完一场硬仗,你拉人去海边吹风?小心她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给你起草《室友行为规范承诺书》。”
“那你说咋办!”
“订酒店。”赵晓燕突然开口,镜片后目光灼灼,“城东那家顶楼有露天泳池的,视野能看见CBD三栋地标。订两间房,一间给小荔枝补觉,一间……”她意味深长地看向顾采薇,“留给女主人整理情绪。”
顾采薇差点被茶水呛住:“什……什么情绪?”
“比如——”赵晓燕拖长调子,“发现自己闺蜜早在三年前就偷偷注册了‘薇荔律师事务所’的域名,连logo都设计好了,主色调是你们俩校服袖扣的颜色。”
“什么?!”顾采薇猛地扭头看向黎芝。
黎芝正弯腰收拾散落的狼人杀卡牌,闻言头也不抬,只把最后一张“狼人”牌反扣在掌心,轻轻摩挲着边缘:“……查到了?”
“你微信收藏夹第三个文件夹,名字叫‘待命名’。”赵晓燕耸肩,“密码是你俩第一次去图书馆占座的日期。”
梁佳琪倒吸一口冷气:“卧槽!你连这个都……”
话音未落,黎芝手机震动起来。
她看了眼屏幕,眸色微沉,起身走向玄关:“我接个电话。”
门关上的刹那,顾采薇听见自己心脏撞向肋骨的声音。
她忽然想起搬家那天,周明远把钥匙放进她手心时说:“采薇,从今天起,你就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可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懂得——
所谓女主人,从来不是被赋予的身份。
而是有人甘愿俯身拾起你掉落的每一粒纽扣,替你熨平所有未曾言说的褶皱,在你尚未察觉风雨将至时,已悄然为你撑开整片晴空。
而黎芝,正把那片晴空,一寸寸,亲手交还给她。
门外传来黎芝压低的通话声,断续飘进客厅:“……对,证据链闭环……不,不需要调解……范老师的身体状况……我清楚。”
顾采薇慢慢站起身,走向玄关。
她没开门,只是把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门板上。
透过门缝,她看见黎芝的影子投在走廊瓷砖上,单薄却笔直,像一把出鞘的剑。
剑锋所指,不是对手,而是所有试图篡改真相的暗流。
顾采薇闭上眼。
她听见自己心底有个声音,缓慢而清晰地响起——
这一次,换我来当你永不缺席的证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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