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首端着酒杯,看着龙傲天:“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别乱动。动一下,我要你命。”

龙傲天轻蔑一笑,自然地在他面前坐下,从空姐手里拿过酒瓶子,给自己倒了一杯。

自然地喝一口:“手下败将,真觉得自己还有威慑力?”

姜远行看着龙傲天:“你们三个人合力,废了九牛二虎之力,也就算是跟我打个平手,而现在……”

“等一下。”

龙傲天支柱了他:“你躺地上一动不动也算是平手啊?要这么算,我那些已经咽气儿的对手,都是自己故意......

破阵子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在盘山道上歪斜着冲出去,后视镜里舵主那团血糊糊的人形越来越小,最后被拐弯处的山岩彻底吞没。他左手握方向盘,右手死死按在右眼眶上——那里已经肿得像塞了个熟鸡蛋,指缝间渗出淡黄混血的脓水;左腿膝盖骨错位,每颠一下就钻心地响,像有人拿锤子在他骨缝里敲钉子;后背三道刀口全没包扎,血顺着脊椎沟往下淌,在真皮座椅上积了一小滩暗红,黏腻发腥。

可他还得开。

不是为了逃命。

是怕箱子丢了。

他把箱子横抱在怀里,用下巴和胸口夹住,左手腾出来擦了把脸上的血,抹开糊住左眼的血痂,勉强看清前方——车灯扫过路面,照见一截断掉的轮胎帘布,上面沾着干涸的泥巴和半片撕裂的“天网”徽标。他认得这胎,是明地煞那辆破陆虎的。说明那孙子刚过去不久。

破阵子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像饿狼咬住骨头时的闷响。

他猛地打方向,车子一个甩尾,撞开路边护栏,直接切进旁边一条废弃的运煤岔道。碎石飞溅,右后轮哐当一声碾过半截铁轨,车身剧烈弹跳,箱角磕在他肋骨上,疼得他眼前发黑,却硬生生没松手。

岔道窄得只容一车通行,两侧是几十年前挖塌的煤窑口,黑洞洞的,像一张张没牙的嘴。车灯照进去,光柱里浮着灰白的尘雾,偶尔有蝙蝠扑棱棱掠过,翅膀擦着玻璃发出刺啦声。破阵子知道这条路——三年前替长老院收一笔旧账,追个叛逃的炼丹师来过。这底下通着七条废弃巷道,最深那条直插山腹,尽头是座坍塌的观音庙,供着半尊泥胎菩萨,肚子里空着,能藏十箱金砖。

他要的就是这个空肚子。

车子越往里开,空气越冷,带着陈年煤灰和霉烂木头的味道。仪表盘灯光忽明忽暗,油表针已经跌到红线之下,发动机开始发出哮喘般的嘶鸣。破阵子把箱子往怀里又搂紧些,摸出手机,屏幕裂成蛛网,但还能亮。他拨号,手指抖得按不准数字,重试三次才接通。

颂圣朝影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你疯了?!我刚收到消息,不二孙被撞飞三次!舵主现在在ICU插管!你知不知道你捅了多大篓子?!”

“我知道。”破阵子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院长,观音庙地下三层,第七巷,西墙第三块青砖松动。箱子……我放那儿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颂圣朝影的呼吸声沉下去:“你人呢?”

“我在路上。”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四哥那四个徒弟,还在明地煞手里。”

“他们自己惹的事,自己担!长老院不救赌徒!”

“他们不是赌徒。”破阵子突然笑了,笑得嘴角裂开一道新口子,血顺着下巴滴在箱子上,“是被我骗去的。我说……明地煞身上有解药,能治赵日天的‘蚀骨散’。”

颂圣朝影倒吸一口凉气:“你胡说八道什么?!那毒是我亲手配的,天下只有三份解药,全在我保险柜里!”

“我知道。”破阵子擦掉嘴角血,声音轻得像叹息,“可他们信了。龙傲天背上挨了三刀,还替赵日天挡了明地煞一记‘裂山掌’。陆程文那小子,把我踹下山时,袖口里藏着半包止血粉——是他偷偷从医院顺的,就为怕我滚下去真死了。”

电话那头沉默得能听见电流滋滋声。

破阵子继续说:“院长,您教过我,古武者第一条戒律是什么?”

“……不欺弱。”

“对。”他闭了闭眼,右眼肿胀得几乎睁不开,左眼却亮得骇人,“可我今天,连踹裆、插眼、压小腿都干了。我脏了。脏得配不上长老院的剑穗。”

颂圣朝影的声音忽然软了:“破阵子……”

“别喊我名字。”他打断,“我现在就一坨烂肉,一具会喘气的棺材板。但棺材板也得守诺——答应带他们活回来,就得带回来。您要是还想留我这副臭皮囊,等我把人捞出来,再回来领罚。”

说完,他挂了电话。屏幕黑下去的瞬间,车灯骤灭。

发动机彻底熄火。

黑暗像墨汁灌进耳朵。

破阵子没动。他慢慢松开方向盘,把箱子轻轻放在副驾,解开腰带,从内衬夹层里抽出一把薄如蝉翼的匕首——这是他师父临终前塞进他手心的,刀身刻着“苟”字,刀柄缠着褪色的红绳。他割开自己左臂衣袖,露出小臂内侧一道蜿蜒旧疤,疤里嵌着三粒米粒大的黑点,正随着他心跳微微搏动。

噬心蛊。

长老院最阴毒的禁术,专制叛逆者。发作时痛如万蚁啃骨,七日必死。颂圣朝影当年给他种下此蛊,条件是:终身不得违逆长老院指令,不得擅自离境,不得接触任何境外古武势力。

可今晚,他撕了所有协议。

破阵子用匕首尖挑开第一粒蛊卵,黑血涌出,他咬住舌尖忍住惨叫,把卵碾碎在掌心,混着血涂满整条手臂。剧痛让眼前炸开金星,冷汗瞬间浸透后背。第二粒……第三粒……当最后一滴黑血滴进箱子缝隙,他猛地合上箱盖,用匕首狠狠扎进锁扣,咔嚓一声,铜锁应声而断。

箱子没开。

锁是假的。

真正封印在箱底夹层——一层薄如宣纸的玄铁箔,上面烙着三百六十道镇魂符。这才是明地煞拼死也要抢的“两百亿”真相:不是钱,是三百六十具“影傀”的核心晶核。每颗晶核里,封着一位古武大宗师的毕生真元与魂魄烙印。谁掌控它们,谁就能号令整个北境隐世宗门。

而此刻,箔片正发出微弱的红光,像三百六十颗将熄未熄的心脏。

破阵子喘着粗气靠在椅背上,抬手抹了把脸,血混着灰在脸上划出几道狰狞沟壑。他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师父带他上山采药,指着悬崖边一株九死还魂草说:“傻徒弟,你看它叶子都枯了,根却扎在石头缝里,吸着雷劈过的土活命。苟着,才能等到春雨。”

他咧嘴笑了,血沫从牙缝里溢出来。

车外传来窸窣声。

不是风。

是鞋底碾碎煤渣的声音。

一步,两步,停在驾驶座窗外。

破阵子没抬头,只是把匕首横在膝上,刀尖朝外。

车窗缓缓降下。

月光斜切进来,照亮一张被烧伤毁了半边的脸——颧骨凸起,皮肤皱缩如树皮,左眼戴着枚黄铜义眼,镜片后幽光流转。是天网“军师”。

军师手里拎着个保温桶,掀开盖子,一股浓烈的苦药味弥漫开来。“破阵子,喝吧。”他声音沙哑,像砂轮打磨生锈的铁,“解药。不二孙中的是‘百日枯’,你中的是‘七窍引’——同源不同方,解法都在这汤里。”

破阵子盯着那桶药,目光扫过军师袖口露出的半截腕骨——那里密密麻麻刻着蝇头小楷,全是《洗髓经》残篇。“军师”二字,本该是天网最高智囊,可这人腕骨上的经文,分明是长老院三十年前失传的“反洗髓”秘术。练此术者,终生不能近火,否则筋脉自焚。

“你不是军师。”破阵子忽然开口,声音干涩,“你是临江仙。”

车外那人黄铜义眼里的幽光闪了闪,没否认。

“临江仙前辈,”破阵子慢慢坐直,把匕首收回袖中,“您当年为护《洗髓经》真本,自焚双目,跳下断魂崖。长老院对外说您死了。可您腕骨上的反洗髓经,是师父亲刻的——他说,世上只有一人值得他刻三遍,第一遍刻在您骨上,第二遍刻在您棺盖,第三遍……刻在您复活后的额头上。”

军师——不,临江仙抬起手,缓缓揭开头顶假发。

月光下,他光秃秃的额头上,赫然一道朱砂篆写的“苟”字,笔画边缘泛着暗金血光。

破阵子怔住了。

临江仙把保温桶往前推了推:“喝完,我带你去找人。明地煞把四个徒弟关在观音庙佛龛底下——就是你藏箱子那地方。但他设了‘千机锁’,没我钥匙,进去就是粉身碎骨。”

破阵子没接桶:“为什么帮我?”

“因为……”临江仙黄铜义眼转向远处山坳,“颂圣朝影派来的临江仙和老郑,刚在那边被天网‘鬼面’剁了。尸体还热着。他们根本不是来帮你的,是来灭口的——灭你这个知道箱子真相的活口。”

破阵子瞳孔骤缩。

“可您也是长老院的人。”他声音发紧。

“我?”临江仙忽然低笑,笑声里带着铁锈味,“我早不是了。三十年前我就把自己卖给了‘苟’字——苟活,苟战,苟到今天,就为等一个人,把这口烂棺材掀翻。”他顿了顿,月光照亮他眼中一点猩红,“而你,破阵子,是你师父选的‘掀棺人’。”

破阵子浑身血液轰地冲上头顶。

师父……那个总爱蹲在菜园子拔草、骂他“蠢驴”的糟老头子?

临江仙把保温桶塞进他手里:“趁热喝。七窍引发作前,你还有三炷香时间。再拖,连爬都爬不动了。”

破阵子仰头灌下苦药。药液灼喉,仿佛吞下熔化的琉璃。他呛得咳出血丝,却觉得四肢百骸里冻僵的经脉,正被一股滚烫力量寸寸融化。

临江仙拉开车门:“走。箱子我来取——你得活着救人。”

破阵子刚撑起身,手机又响了。

是陆程文。

他接起来,听筒里传来急促喘息和金属刮擦声:“破……破哥!快跑!不二孙带人堵观音庙后山了!他……他手里有‘焚天雷’!说要把整座山炸平!”

破阵子握紧手机,指节发白。

临江仙已经走到车前,回头看他:“怕么?”

破阵子抹了把脸,把最后一滴血蹭在匕首“苟”字上,刀身嗡然轻震。

“怕。”他声音沙哑,却咧开一个染血的笑,“可我师父说过——狗急了才跳墙,人急了才成神。”

他跳下车,一瘸一拐跟上临江仙,左腿每迈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刀尖上。身后,那辆撞瘪了车头的破车静静停在黑暗里,副驾上,箱子静静躺着,箱盖缝隙里,三百六十点红光正无声明灭,如同三百六十双,终于睁开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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