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禾谢恩退到一边。
李世民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他身后的慕容允克和慕容伏顺二人的身上。
慕容允克和慕容伏顺感觉到李世民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脊背同时绷紧了一瞬,然后快步从温禾身后走出,在殿中央并排跪下。
“罪人慕容允克,叩见天可汗陛下!”
“罪人慕容伏顺,叩见天可汗陛下。”
李世民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瞬。
“你们谁是慕容伏允的儿子?”
慕容伏顺的头又低了几分:“罪人是。”
“你父亲谋逆,你为何归降?”李世民又问。
慕容伏顺沉默了一息,然后抬起头来,目光直视御座。
“罪人的父亲......逆贼慕容伏允,已于日前兵败身死,罪人未能劝阻其犯边之举,罪该万死,愿以残躯为父赎罪,任凭天可汗陛下处置。”
他说完这句话,又低下头去,额头抵在青砖地面上。
殿内安静了一瞬。
慕容允克跪在旁边,耳朵却坚得笔直。
他猛地抬起头来,声音又急又亮:“陛下!不可轻信此贼!”
慕容允克几乎是跪着往前挪了半步,手指着慕容伏顺的方向。
“此人乃是慕容伏允亲子,父子同心,岂能说叛就叛?他今日能在陛下面前称其父为逆贼,明日便能在旁人面前称陛下为......”
他话说到一半,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急了,硬生生收住了后半句。
李世民没有接话,目光从慕容允克身上移开,又落回慕容伏顺身上。
慕容伏顺跪在地上,依然保持着额头抵地的姿势,没有抬头,也没有辩解。
慕容允克见状,心里那股急切又往上蹿了几分。
他怕李世民真的信了慕容伏顺,怕自己好不容易等来的机会被人截胡。
他又往前挪了半步,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几分,却更急切了:“陛下!罪人在吐谷浑时亲眼见过此贼与天柱王慕容允纶狼狈为奸!”
慕容伏顺忽然抬起头来,声音拔高了几分。
“我父王昏聩,被天柱王蛊惑,才犯下大错!我慕容伏顺自幼受中原礼法熏陶,深知天朝不可犯!我劝阻父王不成,这才在汉哭山向任城王请降,陛下若是不信,大可以派人去查!”
“你放屁!”慕容允克猛地转过头来瞪着他。
“你那时明明带兵堵在谷口,若不是任城王兵马强盛,你会投降?你分明是被打服的!”
“你血口喷人!”慕容伏顺也转过头来,目光毫不退让。
“你慕容允克在吐谷浑不过是个靠着谄媚上位的名王,有什么资格在此置喙?”
“我谄媚?”
慕容允克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你有资格说我谄媚?你父子二人为了夺权,把多少部族逼得家破人亡?”
两人的声音越来越大,你来我往,像是两只被关在同一个笼子里的斗鸡,谁也不肯先退让半步。
唾沫星子在殿内阳光的照射下飞舞着,手指几乎要戳到对方脸上去。
他们都很清楚,未来谁能成为吐谷浑的主人,只是这位大唐皇帝的一句话。
“够了!”一声冷喝传来。
长孙无忌大步从队列中走了出来,面色铁青,目光如刀,从两人身上扫过。
“大殿之上,天子面前,尔等二人身为阶下之囚,不思悔过,反倒互相攻讦,成何体统!”
慕容允克和慕容伏顺同时闭上了嘴。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从始至终没有开口制止那场争吵。
长孙无忌转向御座的方向,拱了拱手:“陛下,此二人虽是吐谷浑宗室,但身为阶下囚却不知本分,言语无状,藐视朝堂,臣请陛下治其大不敬之罪。”
李世民摆了摆手:“算了,两个蛮夷之人,懂什么规矩?”
他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慕容允克和慕容伏顺身上,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你们二人,今日起入住鸿胪客馆,没有旨意,不得随意出入,待朕想清楚了如何处置,自有分晓。”
慕容允克和慕容伏顺同时叩首。
“罪人谢陛下不杀之恩!”
“罪人遵旨。”
两人直起身来,又被旁边候着的鸿胪寺官员引着退到了一旁。
李世民的目光转向温禾。
“李承范不在长安,你这个鸿胪寺少卿可不能闲着,吐谷浑的事,朕交给你全权处置。”
这话落进慕容允克和慕容伏顺耳朵里,便是另一番意味。
慕容允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他的猜想是对的,大唐皇帝果然把这件事交给了温禾。
他必须讨好这位高阳县侯。
慕容伏顺站在他旁边几步远的地方,面色没有明显的变化,但他的目光也在温禾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垂下了眼帘。
他的想法和慕容允克差不多,大唐皇帝将处置权交给了温禾,那这位高阳县侯就是他未来能否重返吐谷浑的关键。
温禾对此倒是不意外。他拱了拱手,应了一声:“臣领旨。”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他朝殿中摆了摆手,示意众人退下。
“臣告退。
温禾正要随着退朝的官员一同转身。
“温禾留下。”
温禾的后背微微细了一瞬,然后认命地站住了。
他朝旁边几个正往外走的官员干干地笑了一下。
殿门在最后一名官员身后合拢,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空旷的太极殿内只剩下君臣二人。
温禾转过身来,脸上还挂着那副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干笑,就看到李世民已经绕过御案走了下来。
李世民在他面前站定,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朕让你回长安,你带着飞熊卫跑去河州!”
“让你修路,你修到吐谷浑去了?”
“你本事大了啊,敢冲阵了,你以为你学了几天武,就天下无敌了!”
温禾被拍得脑袋往前一栽,稳住身形之后还没来得及开口,李世民已经又是一巴掌落了下来。
“当初是谁在朕面前说得好好的,‘陛下放心,臣就在岐州,哪也不去’?结果呢?”
“结果臣也没去哪。”
温禾捂着后脑勺退后半步,声音带着几分理直气壮。
“臣就是去河州看了看那些党项人是不是冲着驰道来的,再说了有飞熊卫在,臣出不了事。
李世民气得又抬手打了他一下。
“你以为飞熊卫是什么神兵天降,你居然带着飞熊卫直接往敌军阵里冲!”
“臣没有冲阵!”
温禾退后两步,躲开了下一巴掌。
“臣那是跟在袁浪后面补了几刀,主要是袁浪在前面杀,臣就在后面......”
“住口!”
李世民打断了他的话。
“战报上写得清清楚楚,‘高阳县伯亲率飞熊卫冲阵,连斩十余骑’!还连斩十余骑?你什么时候有这本事了?”
温禾嘴角抽了一下,心说战报这种东西果然是越写越离谱。
他当时那叫连斩吗?
他那是跟在袁浪马屁股后面补刀,补了几个人头而已。
可他总不能当着李世民的面说袁浪在前面顶着,他在后面捡漏吧。
这话说出来虽然能解释清楚,但看李二的意思,明显是不想让他这么说。
要不然他这功劳,肯定要有折扣了。
他正想着怎么措辞,李世民已经一步跨过来,伸手精准地揪住了他的左耳朵。
“嘶......”温禾的脖子往左边歪了一下,半边脸皱了起来。
“陛下,疼疼疼疼疼......”
“你还知道疼?”
“朕让你回长安,你倒好......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是抗旨!”
“知道知道,臣知道,诶诶,陛下......”
“你知道个屁,你才多大啊,朕还用得着你替朕去冲锋陷阵了?”
“陛下啊,当年您十七岁就上阵了,我这是以您为榜样啊,学习您的风范嘛。”
李世民愣了一下,随即气笑了。
“就你也比得了朕当年?”
他揪着温禾耳朵的手松了半分力道。
“是是是,陛下当年多威风凛凛啊,直接把那个始毕可汗吓得屁滚尿流。”
李世民轻咳了一声,白了他一眼。
“夸大,朕当年哪有如此,不过就是吓得始毕撤军罢了。”
“是是是,您顺带手还救了隋炀帝呢。”
温禾打着哈哈夸着。
李世民看着他的模样,倒是有些得意洋洋了起来。
想起当年的自己,李二忽然感觉自己好像又能上战场厮杀一场了。
说起来,他其实有些羡慕温禾。
当年的他也是同样年少,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啊。
如今他虽为大唐皇帝,可却再难有当年那般肆意潇洒的机会了。
他一回头,只见温禾在那偷笑。
不对,等等。
“你这竖子,莫以为你在这说什么好话,朕就能饶了你......”李世民顿时反应过来。
他正要再说什么,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不久后殿门外传来声音。
“启禀陛下,皇后殿下听闻高阳县侯回京,特意命奴婢前来问一声,若是陛下与高阳县侯议完正事,皇后殿下在万春殿备了午膳,想请高阳县侯移驾一叙。”
温禾听到这话的时候,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动了一些。
他在心里默默给长孙无垢点个赞,谢谢皇后殿下救命之恩啊。
“高阳县侯叫你呢。”
李世民在原地沉默了几息,目光在温禾那张努力维持着平静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哼了一声。
温禾讪讪一笑。
后宫消息倒是知道的够快的。
“知道了,回去告诉皇后,朕带这竖子一同过去。”
李世民说完这句话,又横了温禾一眼。
温禾被他这一眼看得后背微微细了一下,下意识地往旁边退了半步。
好在李世民没有继续追究的意思,他转身朝殿门走去。
温禾跟在后面,落后两步,伸手揉了揉被揪得发烫的左耳朵。
嘶,这李二什么时候学会扭耳朵这招了。
从太极殿到万春殿的路不长。
这一路上他和李世民都没有主动找对方说话。
温禾的余光扫过两侧的宫墙。
两年没回来,大兴宫的布局没什么变化,廊柱上重新漆过的颜色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几个内侍远远看到李世民走过来,连忙侧身避让,弯腰行礼。
走到万春殿门口的时候,温禾听到了里面的声音。
一阵笑声,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什么人在说着什么有趣的事。
温禾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一些。
“愣着做什么?”李世民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他已经走到殿门口了,回头看了温禾一眼。
“跟上。”
温禾应了一声,加快了步子。
殿门敞开着,冬日的阳光从门口涌进去,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片明晃晃的光影。
温禾跟在李世民身后跨过门槛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不是长孙无垢,也不是李丽质,而是正蹲在矮案旁边拿着毛笔描红的温柔。
温柔坐在那儿,背对着殿门的方向,低着头,手边的纸页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的头发比一年前长了不少,在脑后扎成一个小髻,用一根素色的布带系着,安静地垂在肩膀上。
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李丽质正站在一盆新移栽的绿植旁边。
两年不见,李丽质的身量高了许多,面容褪去了几分稚气,眉眼间带着一种少女特有的清丽。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锦袄,外罩一件同色的半臂,没有戴太多首饰,只在发间插了一根简单的玉簪,整个人在午后的光线下干干净净的,像一株刚抽出新芽的柳树。
她的目光落在殿门方向,看到李世民走进来的时候先是微微欠了欠身,然后目光越过李世民,落在他身后那道身影上,整个人明显地顿了一下。
她手里那根原本正轻轻拨弄着绿植叶片的手指停住了。
温禾的目光在那一瞬间正好对上了李丽质的。
两人之间隔着半个大殿的距离。
午后的阳光从窗棂间斜斜地照进来,把空气中的细尘照得微微浮动。
他看到她站在那盆绿植旁边,身上穿着鹅黄色的锦袄,头发间的玉簪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像是一株正在慢慢舒展枝叶的花。
她长高了。
身量比从前高了将近一个头,眉眼完全长开了,下颌的线条比两年前柔和了许多,带着一种少女特有的清秀。
她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可眼睛里的那点光没有变。
温禾觉得自己心跳快了一拍。
但他还没来得及细想那是什么感觉,一声清脆的“阿兄”已经从旁边炸开了。
温柔几乎是飞奔过来的。
她比一年前高了,个子已经快到他肩膀了,但那副扑过来的架势和从前一模一样,整个人直直地撞进温禾怀里,双手搂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像一只终于等到主人回家的小猫。
“你终于回来了………………”温柔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胸口传出来。
“你怎么去了那么久………………”
温禾被她撞得往后踉跄了半步,稳住身形之后,手已经自然而然地抬起来,落在她后脑勺上。
她的头发软软的,带着一点淡淡的皂角香气。
“这不是回来了吗?”温禾的声音放得很轻,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轻一些。
温柔没有说话,只是埋在他胸口,肩膀微微耸动着,像是努力压着什么东西。
温禾感觉到胸口那一小片衣料正在慢慢涸湿,他没有低头去看,只是继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是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手法和当年一模一样。
“好了好了,阿兄这不是好好的站在你面前嘛。”
周围安静了片刻,没有人说话。
温宁站在不远处的书案后面,就那么看着温柔扑进温禾怀里的方向。
她的眼眶有些泛红,但她没有像温柔那样扑过来,只是站在那里。
温禾的目光越过温柔的肩膀,落在温宁身上。
她比两年前高了将近一个头,身抽长了许多,穿着半旧的藕荷色衣裙,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二丫。”温禾朝她招了一下手。
“过来。”
温宁犹豫了片刻,然后放下手里的笔,绕过书案,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
走到温禾面前的时候,她停下脚步,仰起头来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阿兄……………….”
温禾伸出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他的手落在她头顶的时候,感觉到她微微缩了一下脖子,然后又放松下来。
“长高了。”温禾说。
温宁的眼眶终于撑不住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伸手攥住了温禾的衣角,攥得很紧。
温柔这才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把脸,脸颊被自己的袖子蹭得有些发红,眼眶也红红的。
李丽质站在那盆绿植旁边,一直没有动。
她的目光落在温禾身上,从进门到此刻,几乎就没有移开过。
温禾感觉到那道视线,微微侧过头去,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两人的视线在午后的光影中撞在一起。
李丽质被他看得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低头假装在看那盆绿植的叶子,但她垂眸时,耳根那一小片皮肤泛起的淡淡红晕在午后的光线下格外分明。
“阿禾。”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刻意端着的平静。
“回来了?”
温禾看着她那副故作镇定的模样,心里那点方才涌上来的悸动又翻了一下,但他面上没有表露出来,只是应了一声:“回来了。”
李丽质“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但她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了一下衣角又松开了。
长孙无垢这时候才开口。
她坐在主位的矮榻上,手里端着一盏茶,姿态从容地看着刚才那一幕,眼里带着笑意。
“好了好了,都别站着了。人已经回来了,以后有的是时间说话。”
李世民已经自顾自地走到主位旁边坐下了。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像是要把这一路到万春殿都没说话的那份沉默在茶水里化开:“站着做什么?都坐下说话。”
李承乾是这时候才从偏殿的方向走出来的。
他进来的时候脚步很快,穿过侧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框绊了一下,稳住身形之后目光在殿内快速扫了一圈,然后落在温禾身上。
一年不见,李承乾的变化比温禾预想的要大。
他长高了,身量快赶上李世民了。
肩膀比从前宽了不少,眉眼间那点少年人的圆润已经完全褪去了,下颌的线条硬朗了几分,眉骨比以前更分明,站在那里的模样活脱脱就是一个小李世民。
温禾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看到了时间在一个人身上慢慢流淌的痕迹。
“先生!”
李承乾开口了,神情激动的望着温禾。
“先生,你回来了!”
温禾看着他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心里那点感觉又翻了一下。
他点了点头:“回来了。”
李承乾看着温禾,激动之余,他又觉得有些委屈。
“先生......一年了,你也不给我写封信。”
温禾还没来得及回答,李世民已经接过了话头。
“这竖子在西北连朕都懒得写信,他还能把你这个太子放在心上?”
如果这话是说别人的,那么那个人此刻肯定已经吓死了。
温禾像是没听到一样,拍了拍李承乾的肩膀。
“你先生我忙着呢,再说了,咱们也没有多久没见不是。”
长孙无垢在旁边掩嘴笑了一声。
她太了解李世民了,这话听起来是在责怪温禾,可这明显是在抱怨罢了。
“陛下说的是气话。”
长孙无垢放下茶盏,看了温禾一眼。
“嘉颖在西北打仗,哪顾得上写信?陛下以前行军之时,可也是时常没有给妾身写封保平安的信呢。”
见皇后这么说,李世民语塞了。
这怎么能比呢。
肤......
罢了罢了,说多了,反倒让朕像是深闺怨妇了。
温柔连忙站了出来。
“陛下别冤枉阿兄!阿兄每个月都给我写信,也给丽质写,还给二丫写,他写了三封的!”
长孙无垢又笑了一声。
“是是是,你们的信都有,就吾这个皇后没有。”
温禾听着这话,讪讪地笑了一声,伸手捏了一下温柔的脸颊。
温柔被他捏得龇了一下牙,嘴里含糊不清地抗议着:“阿兄你干嘛呀......”
温禾松开手,转过身来,朝长孙无垢的方向拱了拱手:“皇后殿下说笑了,臣这不是怕打扰殿下清静嘛。”
长孙无垢笑而不语。她当然知道温禾这是在打圆场,她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摆了摆手:“行了,都别站着了,饭菜已经备好了,先吃饭。”
李世民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朝偏厅的方向走去。
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回过头来看了温禾一眼:“你那些信,朕也看过,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比从前还不如,你这两年到底有没有好好练字?”
温禾跟在他身后,听到这话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僵。
好端端的说什么字啊。
我那字可比刚刚穿越那会好多了吧。
“臣在西北天天骑马打仗,哪有工夫练字啊。”
李世民哼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大步走进了偏厅。
“过段时间,把你那三国演义写完,顺便好好练练字,堂堂太子师,字写的和狗爬似的,你不嫌丢人,朕还觉得丢人。”
靠,这是催更啊?
话说上一次写三国是什么时候来着?
算了,不重要。
更新这种事情,看心情就好了。
偏厅里已经摆好了圆桌。
看样子应该是长孙无垢特意安排的。
大唐一般都是分餐制度,一直到唐中才逐渐有这样的桌面。
不过温禾带来的习惯,逐渐的也影响着李二一家。
今天这样的日子,长孙无垢自然不会让他们分餐。
李世民、长孙无垢在主位旁边坐下,李承乾坐在她旁边,李丽质很自然地坐到了温禾旁边的位置。
温柔正要往温禾另一侧坐,看到李丽质已经在那边坐下了,便拉着温宁在温禾另一侧坐下,温宁安静地坐好,手放在膝盖上,没有说话。
几个人的座位很自然地形成了一个围绕温禾的弧线。
李世民看了一眼这个布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菜陆续端上来。
光禄寺的菜色不算奢华,但精致,几样清淡的小菜摆了一桌。
李世民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放下筷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看向温禾继续开口说道。
“元日之后,你把青雀的事处置好了,朕要你去一趟江南道。”
“扶南那边已经答应了我大唐租赁港口的事,但环王不肯,朕打算让刘仁轨先去一趟,你到时候去看看那些海船。”
饭桌上的气氛在那一瞬间安静了一拍。
三个小丫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动作不约而同地变得小心起来。
长孙无垢的动作也停了一瞬,但她没有说什么,目光在李世民和温禾之间不动声色地扫了一下。
李承乾坐在旁边,脸上露出几分为难的神色。
温禾像是没有注意到这些变化一样,自顾自地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又夹了一筷,放进了温柔的碗里。
温柔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红烧肉,愣了一下,然后悄悄抬眼看了温禾一眼,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青雀有什么事?”
温禾放下筷子,他的目光落在李世民脸上。
“那些事都和他无关,不过是别有用心的人借他的名义行事。”
李世民端着茶盏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他的目光在温禾脸上停留了片刻。
他没有立刻接话,端着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才开口:“朕方才跟你说的江南道......”
“陛下方才说了,要臣去江南道看海船。”
温禾接过话头。
“臣记着呢,臣说的是青雀的事,陛下让臣处置青雀的事,臣总得先问清楚青雀出了什么事。”
“或者说,陛下觉得青雀有什么事?”
饭桌上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凝重。
长孙无垢眼底那点笑意分明比方才浓了一些。
嘉颖这个先生当得确实不错。
“好,那便说说青雀......你认为他可阎立德之女否?”
“不能。
这种事情根本不用想,先不说之前李世民答应过郑元瑞,要让李泰娶小梅。
其次,以现在阎家的地位,让李泰阎婉,那就等于是给他确立了资本。
到时候他背后就会站着一群人,李泰即便不想争夺,那些人也会逼着他去争。
“可那些人在逼迫。”
“有我在!”温禾说道。
他顿了一下,转过头来看向李承乾。
“高明,你可怕你兄弟?”
长孙无垢的余光在这一刻不由自主地朝李承乾看了过去。
李承乾毫不犹豫地摇头。
“不怕。”
“这些日子我也听说了青雀的事,所以我去问过他。
“他说了,非小梅不要,而且他说…….……”
他说到这儿顿住了,后面的话有些不敢说出来。
李世民在旁边哼了一声:“吞吞吐吐的做什么?不就是那逆子说当皇帝不如养猪嘛,他喜欢养,朕以后让他养个够,以后朕封他做猪王。”
当时他听到百骑的人传来的消息,气得连晚饭都没吃。
好几天,都没让光禄寺的人上猪肉。
李承乾低下头,耳根微微有些发红。
他倒不是怕李世民责怪李泰,他是觉得那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有些丢人。
堂堂亲王,说当皇帝不如养猪,这话传出去,李泰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长孙无垢在旁边没好气地轻轻拍了一下李世民的手臂,嗔怪道:“哪有做的这么说自己儿子的。”
温柔和李丽质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温禾干笑了两声,心里骂了一声娘。
好你个李二,刚才说什么处置青雀的事,分明就是在试探我。
这分明就是怕自己在李泰和李承乾之间偏心。
“陛下放心,臣心里有数,青雀那边的事,臣会去处理。”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青雀和小梅的事,还需保密,你和阎立德关系不错,此事便由你去说。”
温禾愣了一下,正要点头应下,就听李世民继续说了下去。
“另外,阎立德之女朕听说秀外慧中......”
“陛下,臣不娶妾。’
温禾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他说得没有半分犹豫。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李丽质坐在温禾旁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假装在数碗里的米粒,但她的嘴角明显往上翘了一下,又被她硬生生压住了。
她的耳根悄悄地泛着淡淡的红晕。
李承乾坐在对面,看到李丽质那副努力端着却又藏不住的模样,忍不住低头笑了一声。
李世民没好气地瞪了温禾一眼:“朕什么时候说让你娶妾了?你好大的脸,堂堂尚书之女给你做妾,你想得美。”
温禾被他这么一怼,也不恼,只是干干地笑了笑。
李世民轻哼了一声,继续说道。
“朕是觉得阎家女可为太子良娣,你身为太子的老师,此事便由你去办。”
温禾顿了一下,随即转过头看向李承乾,意味深长的笑了起来。
李承乾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原本还以为自己是看戏的,结果没想到,这戏的主角是他!
“阿耶,这………………”
“怎么?”李世民看了他一眼。
“你有意见?”
李承乾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想说他的婚事不是已经定了苏家女了吗?
可他看着李世民那张不容置疑的脸,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小声说了一句:“儿臣没有意见。”
温禾看着李承乾那副如喪考妣的模样,觉得这小子有点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那可是阎立德的女儿啊。
可千万别说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
拜托,这可是古代啊。
皇帝的主要使命之一,那就是传宗接代。
就李二对长孙无垢的深情,也不妨碍他去后宫夜夜笙歌不是。
他冲李承乾咧嘴笑了一下。
“太子殿下放心,臣一定好好办这件事。”
李承乾抬起头来,幽怨地看了他一眼。
先生,你是我亲先生,你怎么能这样?
这事之后该怎么和五娘说呢……………
唉,愁啊。
我这还没大婚呢,怎的就定下良娣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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