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官道上已经扬起了尘土。
约莫三千骑,列成三列横队向着河州城而来。
领头的身穿明光铠,昂首挺胸,模样英武的正是那大唐任城郡王,李道宗。
张宝相和唐俭在城门口站不住了。
两人几乎同时迈开步子,迎出了城门。
张宝相走在前面半步,唐俭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两人在距离李道宗马头还有十几步远的地方站定,齐齐躬身行礼。
“末将张宝相,见过任城王。
“下官唐俭,见过任城王。”
李道宗勒住马。
他骑的是一匹枣红色的战马,马颈上鬃毛被风吹得向后倒,马鼻子里喷出两团白气。
他没有立刻下马,目光越过张宝相和唐俭,落在他身后那个慢悠悠走过来的身影上。
温禾走得懒洋洋的,像是还没完全睡醒。
见他这般李道宗反倒是松了口气。
这小娃娃没事就好。
他昨天听到战报的时候差点没吓死。
他在军帐里站了一会儿,把军务交代给副将,当天夜里就带着先锋军出发了。
他很清楚,陛下让左领军卫先来河州,本意就是让他看住温禾。
温禾走到近前,拱了拱手,语气随意得很:“见过任城王。”
李道宗翻身下马,动作利落,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站在温禾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圈,这才把目光收回来,朝温禾递了一个眼神。
温禾冲他挑了挑眉头,示意自己没事。
两个人之间这点小动作快得很,张宝相和唐俭站在一旁,谁也没有多看一眼,像是没看到一样。
朝堂之上谁不知道温和李道宗的关系,张宝相和唐俭也早就见怪不怪了。
既然李道宗来了,那么河州这边的军事就该交给他了。
张宝相上前一步,朝李道宗拱了拱手:“任城王一路辛苦,末将帐中已经收拾出来了,军务文书都在那边,任城王若是不嫌弃,不如先去营中歇脚。”
他话音落下,唐俭也往前走了半步,语气不急不缓地接了一句:“下官以为,还是去刺史府合适,任城王一路疾驰而来,人马俱疲,总得先歇歇脚再议军务,下官已经让人备好了热水和茶饭,不会耽误太久。”
李道宗没有理睬他们,而是看向温禾:“高阳县伯,你是本王的副总管,你说去哪?”
温禾心里笑了一声。
他知道李道宗为什么这么问。
张宝相和唐俭各自提了一个去处,无论选了哪一个,都会让另一个心里不痛快。
李道宗把这个决定权交给他,既是在给他立威,也是在告诉唐俭和张宝相。
河州的事,你们要听他的。
而且按规矩,李道宗是行军总管,军务自然该在军营处置。
温禾没有多想,直接说了一句:“去军营吧。”
李道宗点了点头,语气郑重:“那就听小......副总管的。”
他说完转身走在前面,步子依旧快。
温禾跟在他身旁,两人并肩走过城门口,身后跟着张宝相和唐俭。
走了几步,李道宗侧过头来,压着声音说了一句:“小娃娃,你这次可惹祸了,陛下很生气。”
温禾不以为意地回了一句:“我这是按他旨意办的,护卫驰道,便宜行事。”
李道宗闻言笑了一声:“你这借口啊,就看陛下信不信咯。”
他拍了拍温禾的肩膀,换了个话头,声音里带着几分促狭:“不过你这次也算立功了,五万敌军被你击溃了,后续再灭了党项,这次回长安少说也是个开国县侯了吧?”
他说完冲温禾挑了挑眉头。
温禾这些年立的功劳不少,但年纪太小,陛下一直压着,可这一次怕是压不住了。
毕竟温禾现在是以行军副总管的身份带兵的,若是大胜,军功实打实算在他头上。
何况如今他也十七了。
那个高阳县伯也当了不少年了。
温禾对军功倒不怎么在意,只是随口应了一声:“到时候再说吧。
一行人穿过城门,沿着城内的街道朝营地走去。
街道两侧的铺子已经开了大半,几个百姓蹲在路边看热闹,被维持秩序的士兵劝回了巷子里。
空气里的尘土味还没散尽,混着早饭摊子上飘出来的麦面香气,在晨光里浮浮沉沉的。
刚走到营地外围,前面就传来一阵叫骂声。
嗓门很大,声音又粗又哑,像是嗓子眼里卡了什么东西,含混不清的,但能听出是在骂人,偶尔还夹着几句吐谷浑话,听不懂内容,光是那语气就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李道宗的脚步顿了一下,眉头皱起来,转头看向张宝相:“你们营地为何如此嘈乱?”
张宝相一脸无奈,下意识地看了温禾一眼。
李道宗瞥见了,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本王问你话呢,你看副总管作甚?”
张宝相苦着脸,只好如实答道:“回任城王,是吐谷浑的那个名王梁屈葱,他得知副总管昨日在漓水筑了京观,就一直哭喊,说那是镇压他们吐谷浑勇士的邪术,从昨夜喊到现在,嗓子都哑了也不肯停。”
李道宗闻言,眉头舒展开了,转头看向温禾,眼睛亮了一下,笑着问了一句:“你又筑京观了?那本王可得去看看。”
张宝相愕然地张了张嘴。
唐俭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也带着几分无奈,心里叹了口气。
他原本还想着等任城王来了,河州的局面能安稳一些,可看这架势,一个温禾他已经应付得吃力了,再来一个李道宗,怕是往后日子更不好过。
李道宗没有真的去看梁屈葱。
他步子没停,径直朝中军大帐走去,温禾跟在旁边,张宝相和唐俭跟在后面。
帐帘掀开,帐内已经站了几个人。左领军卫随李道宗同来的三个将领按队列站在左侧,河州军的三个将领站在右侧。
温禾站在李道宗身侧靠后的位置,唐俭和张宝相分别站在下首左右两侧,各自垂手而立。
李道宗在帐中站定,没有废话,直接让张宝相把乌州和河州的舆图拿出来。
张宝相应了一声,转身从案几旁边取出一卷皮制的舆图,在桌案上展开。
舆图上标注着河州、乌州以及周边几处关隘的位置,山川河流用细墨线勾出,几处关键路口用朱笔圈过。
李道宗俯身看了一会儿,直起身来,从怀里取出一面军令。
帐内几人看到那面令牌,齐齐拱手。
李道宗展开军令,声音不高,语气却沉:“奉西海道行军大总管军令,由本王率领左领军卫、河州军、飞熊卫所部,进乌州诛灭党项逆贼。”
“末将接令!”众人齐声应道。
李道宗收起令牌,没有急着部署下一步,而是先问了昨日战事的细节。
他在路上的时候便已经收到了斥候的快报,知道温禾带着飞熊卫在漓水边打了个漂亮仗,也知道温禾亲自冲了阵。
可快报上写得简略,只有寥寥几行字,哪里有当面听张宝相细说来得真切。
张宝相出列,把昨日一战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温禾率飞熊卫驰援河州,烧粮草,夜袭敌营,漓水边追堵梁屈葱,一桩一件,说得平铺直叙,没有添油加醋。
他说到温禾带着飞熊卫从侧面冲入吐谷浑阵中的时候,李道宗的眉头动了一下。当张宝相说到温禾斩杀十几名敌骑的时候,他的表情凝重起来。
他猛然抬起头来,诧异地看向温禾。
“十几人?”李道宗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意外,目光在温禾脸上停了一瞬,又转向张宝相。
“你看清楚了?”
张宝相点头:“末将亲眼所见,副总管马槊使得利落,连斩数人,吐谷浑那几个百夫长都是副总管亲手挑落的。”
李道宗转过头来,重新看向温禾,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一年没见,温禾确实长高了不少,肩膀也宽了些,站在那儿已经有了几分少年将领的轮廓。
可李道宗怎么也想不出来,这张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是怎么在战场上连杀十几人的。
他记得前些年送温禾那柄马槊的时候,温禾接过去还嫌重。
这才几年功夫。
“你什么时候练的?”李道宗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信,几分好奇。
温禾面色坦然,没有丝毫窘迫,随口应了一句:“在魏州的时候有空就练练,也跟胡国公教过几回。”
他说得理直气壮,半点没有心虚的意思。
至于那些斩获里有多少是跟在袁浪身后补刀补来的,他一个字都没提。
反正战场上生死一线,能杀敌就是本事,怎么杀的,那都是细节,不重要。
李道宗看了他一会儿,见他神色自若,不像是吹牛的样子,便也没有再追问,只是摇了摇头,觉得有些可惜。
居然没用上本王送他的马槊。
李道宗的目光在温禾脸上停了一瞬,没有继续追问斩杀的事。
不过这事回去之后得跟陛下好好说说,温禾的功劳簿上又能再加几笔了。
他收敛起神色,开始说正事。
“各军做好准备,明日开始整编。”
李道宗的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沉稳,目光扫过帐内众人。
“骑兵归拢,步卒重新编队,三日内,我要看到能战之兵。”
张宝相应声,河州军的三个将领也齐齐拱手。
李道宗又转向唐俭:“唐刺史,粮草和战马要尽快备齐,这一次本王是坐有轨马车赶来的,骑兵全部变成了步兵,这三千匹战马还是从兰州征调的,后续主力抵达,人马俱无,粮草先行,不能耽误。”
唐俭出列,叉手行礼:“下官遵命,府库中尚有存粮,只是战马短缺,河州本地马匹不多,下官会尽快从周边州县筹措,不会耽误大军开拔。”
李道宗点了点头,没有再叮嘱。
正事说完,唐俭又说备好了宴席,请李道宗移步。
李道宗摆了摆手:“赶路累了,不去了,诸位自行用饭吧。”
几位将领应声,陆续退出帐外。
脚步声渐渐远了,帐帘落下,帐内只剩下李道宗和温禾两个人。
温禾自在地往李道宗的桌案前面一坐,两条腿交叠着,姿态随意得很。
李道宗在他对面坐下,解了腰间的革带搁在案角,松了松领口,然后上下打量了温禾一眼,笑着说:“一年不见,你倒是高了不少,不过你这胆子也太大了,差点把本王吓死。”
温禾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昨天那个情况,我不领头冲锋,日后怕是都带不了兵了。”
李道宗闻言挑了挑眉:“你想入军伍?”
温禾摇了摇头:“不想,不过这个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日后陛下肯定会让我插手的,要不然前些年干嘛让我跟着卫国公学军事,还跟胡国公学武艺。”
李道宗摸了摸八字胡,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他伸手从案上拿起那卷舆图,在手里卷了卷又放下,然后说:“还真是......那这一次本王亲自教导你军阵,别的不说,行军布阵、扎营斥候、粮道辎重,这些你总得心里有数。
温禾送了他一记白眼。
李道宗不乐意了,瞪了他一眼:“你还看不上本王?本王带兵打仗的时候,你还在葛家庄满地跑呢。”
温禾干笑了两声:“没有,怎么会,任城王英武过人,下官岂敢看不上......不过我有个问题啊,这一次咱们就只是去解决党项?“
李道宗听出他话里有话,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怎么,你有什么想法?”
温禾嘿嘿一笑,凑近了些,声音也放低了:“慕容伏允这次大军齐出,吐谷浑定然空虚,他倾巢而出,后方留守的兵力不会太多,若有人从侧翼切入,直捣伏城,他前线大军必然军心动摇。”
他说着冲李道宗使了个眼色。
李道宗哪里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小娃娃这是想直接杀入吐谷浑腹地,趁虚而入端了慕容伏允的老巢。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卫国公的军令是讨伐党项后驻守河州,进攻吐谷浑,那是赤水道的事,咱们不能越权,军令如山,这个道理你懂。”
这种事情温禾都能想到,李靖不可能想不到。
只是没想到这军功要给别人了。
温禾又问:“赤水道行军总管是谁?”
李道宗的表情有些古怪,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李道彦。”
温禾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李神通的儿子。
当初李神通病逝,宗室不少人私下说是被温禾气死的。
温禾觉得自己很无辜,明明历史上李神通就是那个时候死的,他只是恰好赶上了那个时间点。
如果是别人,温禾或许还能让李道宗去商量一下,一起向李靖提议两路并进,可李道彦......怕是难了。
且不说两家的旧怨,单是李道彦那性子,就不是能与人合谋的人。
而且这是李靖的军令,温禾胆子再大,也不敢违抗李靖的将令,否则军法从事,谁也保不了他。
见温禾没有坚持,李道宗反倒是松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灭党项的军功就足够了,何况就李道彦那本事,他暂时还灭不了吐谷浑,到时候卫国公还是要调你我去。”
温禾想想觉得也是,便没有再多说。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褶皱,朝帐外看了一眼。
日头已经升到了中天,阳光从帐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线。他收回目光,说了一句:“饿了,吃饭去。”
他这一大早起来迎接李道宗,一口饭都还没吃。
李道宗也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
说起吃饭,他忽然想起什么事,脸上露出几分神秘的笑意:“本王带你去伙头营吃饭,正好让你见个人。”
温禾纳闷地看着他,脚步顿住了:“什么人,还搞的这么神神秘秘的。”
李道宗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朝帐外扬了扬下巴,示意温禾跟上。
他掀开帐帘,走在前面。
温禾跟在后面,心里转了好几个念头,也没想出李道宗到底带了谁来。
两人穿过营地,沿着帐篷之间的土路朝西北角走去。
路上遇到几个正在安营的左领军卫士兵,看到李道宗过来,纷纷侧身让路,叉手行礼。
没多久。
他在一处帐篷前停下脚步,帐帘半掩着,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听不真切。
李道宗在帐前站定,没有掀帘子,只朝着里面喊了一声:“出来吧。”
帐帘掀开,一个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伙头军的短褐,腰间系着一根粗布带子,袖口卷到了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胳膊,手里还攥着一把没削完的木棍,像是正在做什么东西。
他抬头看到温禾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两排还算白的牙齿,那双眼睛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憨直劲儿。
温禾也愣住了。
那人把木棍往腰带里一别,搓了搓手,朝温禾行了一礼。
“小郎君!小人见过小郎君。”
温禾看着他顿时诧异不已:“吴大憨......你怎么在这儿?”
他确实没想到,李道宗居然把吴大憨给带来了。
刚才里面还有人说话,可别是王富贵吧?
就在他疑惑的时候,只见从营帐内又出来了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的青年。
那青年望着温禾一脸疑惑,他不认识温禾,只觉得此人太过年少了。
但随即他注意到李道宗时,连忙惶恐地行礼。
“小人伙头营伙头军薛礼拜见总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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