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野马子走出鸿胪客馆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他方才在廊下站了片刻,看了那环王使节被下逐客令的整出好戏,嘴角那丝笑意直到上了马车都还没完全散去。
他靠着车厢壁,听着车轮碾过积雪路面发出的细碎声响,心里把那环王使节的窘态又回味了一遍,然后摇了摇头。
不过是一个蛮夷,连大唐的规矩都没摸清就敢摆谱,栽了也是活该。
他收敛了心思,整了整衣襟,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带来的那份礼单,确认没有疏漏。
马车在长乐坊的巷口停下,他下了车,亲自捧着锦盒,走到高阳县府门前。
阿冬正拿着一把扫帚在门口扫雪,听到马车声抬起头来。
他认得小野马子。
几年前这位倭国使节来过高阳县府不止一次了,虽然每次都被自家小郎君不冷不热地应付过去,但来者是客。
小野马子上前说明自己的来意。
他把扫帚往墙边一靠,脸上带出几分客气的笑意,拱了拱手:“小野使节稍候,小人这就进去通报。”
小野马子也笑着回了一礼,姿态放得很低,站在门外的雪地里等着,没有半点不耐烦。
温禾正在书房里翻一份岐州送来的工程进度表,听到阿冬来报说倭国使节小野马子求见,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心里暗骂了一句“这小鬼子怎么又上门了”。
面上却不动声色,把笔搁下,合上那份文书,站起身来。
“请到正堂吧。”
他走到正堂的时候,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热情的笑容。
那笑容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过分亲近,也不让人觉得冷淡,像是见到了一个许久不见的老朋友,热络得刚刚好。
他在主位上坐下,小野马子已经跟着阿冬走了进来,进门便双手交叉,深深一揖,姿态端正:“高阳县伯,数年不见,风采更胜往昔。在下备了一些薄礼,还望县伯笑纳。”
他身后的随从将两个锦盒捧了上来,放在案几上,然后躬身退了出去。
温禾看了一眼那两个锦盒,笑着摆了摆手:“小野使节太客气了,来便来了,带什么东西,这般见外。”
小野马子直起身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都是些心意,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高阳县伯不嫌弃便好。”
温禾呵呵一笑,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随意:“不嫌弃不嫌弃,多多益善,使节下次来,多带几个便是,某这人别的优点没有,就是好喜欢这些不值钱的东西。”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还在那锦盒上多停了一瞬,脸上的笑意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贪财”模样。
小野马子看在眼里,心里暗暗骂了一声。
此人还是一副贪得无厌的嘴脸,面上倒笑得跟朵花似的。
某说不值钱,你还顺杆子爬了!
他心里虽然这么想,可脸上的笑容没有减少半分:“县伯说笑了,在下记下了,下次定多备几份。”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从长安的天气聊到倭国今年的海风,从东市的物价聊到西域新来的香料,你来我往,客客气气,谁也不急着往正题上走。
小野马子端着茶盏喝了两口,心里盘算着时机差不多了,便放下茶盏,语气自然而然地收了几分随意的意味,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认真开了口。
“高阳县伯,在下今日前来,其实还有一事想请教。”
温禾端着茶盏,正慢悠悠地喝着,听到这话也没有放下,只是抬眼看了他一下,随口应了一声:“哦?何事?”
小野马子斟酌了一下措辞,带着几分试探的意味。
“高阳县伯可还记得在下几年前雇佣的一批人随在下的船队前往倭国的事?”
“哦,记得记得,怎么样那些匠人好用吧?”温禾笑道。
小野马子的嘴角不住的抽搐了几下。
好用!
可太好用了!
在倭国白吃白住,浪费了那么多铁矿。
结果居然突然不见了!
“高阳县伯有所不知,那批人便不知所踪了,在下在倭国查了许久,始终没有头绪,不知县伯这边......可有什么消息?”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温禾脸上,等着看他的反应。
在他的预想中,温禾要么是支支吾吾地推脱几句,要么是装作不知情岔开话题,要么就是脸色微变,露出几分心虚。
可他没有等到任何一种。
温禾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猛地抬起头来。
他把茶盏往案几上一顿,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整个人站起身来,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什么?!人不见了?!”
小野马子被他这一声惊得肩膀微微一抖,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
他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住便已经在了那里,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原本准备好的那些说辞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一句也递不出去。
温禾已经站了起来,目光直直地盯着小野马子,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怒意。
“小野使节,你方才说,我大唐派去倭国的匠人,在你们倭国失踪了?”
他的语气从疑问变成了质问,那目光像两把刀子一样钉在小野马子脸上。
小野马子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连忙摆手,声音都有些不稳了:“高、高阳县伯息怒!在下只是询问,绝无兴师问罪之意...……”
“询问?”
温禾打断了他,声音比他方才更大了几分,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愤怒。
“人在你们倭国不见的,你还有脸跑过来和我兴师问罪?我倒要问问你,你们倭国就是这么对待我大唐的使臣和匠人的?人去了你们的地界,你们连看都看不住?”
小野马子的额头渗出了一层薄汗。
他原本是来探口风的,想着温禾即便知道些什么也最多推脱几句,可他没料到温禾的反应会这么激烈。
他下意识地站起身来,声音也放软了几分:“高阳县伯,此事必有误会!在下绝无半分不敬之意,只是想确认那些匠人的下落,若是有需要倭国配合之处,在下定然全力协助,绝不敢推诿。”
“误会?”
温禾冷笑了一声。
“人都不见了,你跟我说误会?那好,此事本官会代表鸿胪寺对倭国提出正式交涉,若是倭国不能给大唐一个合理的交代,那么日后大唐与倭国的一切贸易往来,全部中止,所有遣唐使,驱逐出境。”
他说到“驱逐”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并不重,可那两个字落在小野马子耳朵里,像是两把刀子扎进了要害。
他刚才还笑话环王使节被驱逐出长安,没想到这么快就轮到他们倭国了!
小野马子的脸色“唰”地一下变了,他猛地往前迈了一步,双手下意识地往前伸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又不敢碰:“高阳县伯!不可!驱逐遣唐使、中止贸易,这于两国都无益处,县伯三思!在下今日前来绝无冒犯之意,只
温禾冷笑了一声,目光钉在小野马子脸上。
“人都不见了,你和我说误会?此事倭国若是不给大唐一个解释,那等大唐海军建立,到时候大唐的铁骑,不介意渡海去倭国讨个公道。”
小野马子站在正堂中央,脸上的表情没有立刻变化。
他端了几息那副恭谨的姿态,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无奈,像是听到了什么孩子气的大话,既不好直接拆穿,又实在没法当真。
“高阳县伯说笑了。”
小野马子的语气放得很平。
“渡海讨公道这种事,说说也就罢了。
大唐的军队确实是天下强军,某素来景仰,可大军过海,怕是不容易吧。”
他说到最后那句“怕是不容易吧”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说一件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不好点破的事。
他微微欠了欠身,又拱了拱手,姿态依然恭敬:“既然是伯不知情,那在下便不扰了。告辞。”
他说完,直起身来,转身朝门外走去。
他跨过门槛的时候没有停顿,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院子拐角处。
正堂里安静了下来。
温禾坐在主位上,没有起身相送。
他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
然后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低声骂了一句:“小鬼子。
翌日清晨,温禾到昆明湖的时候,天色比前几日亮了些。
雪停了,风也小了,湖面上的薄冰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白光,像是铺了一层碎银。
他下了马车,远远就看到湖岸上已经站了好几个人。
李靖站在最前面,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色常服,腰束玉带,负手而立,目光落在远处湖面上那片密密麻麻的船影上。
他身旁站着秦琼,两人隔了半步的距离,没有交谈,各自看着湖面的方向,神情都很平静。
尉迟恭和程知节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程知节正侧着头跟尉迟恭说着什么,尉迟恭板着脸没搭理他。
段志玄站在更远一些的地方,正低头整理腰间的革带。
李道宗站在人群最边上,手里端着一盏热茶,看到温禾的马车停下,便朝他扬了扬下巴。
温禾走过去,先向李靖拱手行礼:“卫国公。”
李靖转过身来,朝他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嘉颖来了。
他又转向秦琼,拱了拱手:“胡国公。”
秦琼微微颔首,声音平和:“嘉颖。
然后是程知节和尉迟恭。
段志玄朝他拱了拱手。
李道宗走到他身旁,随意得很。
“小娃娃,你今日来得不早啊。”
温禾回了一圈礼,站到秦琼旁边。
秦琼示意他远方,顺着他所指的方向,他落在远处那片已经列好的军阵上。
五卫的兵马已经各自就位,分成了五个方阵,每一阵的旗帜颜色不同,在晨风中低垂着没有完全展开,但阵列已经拉得整整齐齐,每一条队列都笔直得像用尺子量过,甲胄在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
晨光落在那些铁甲上,像是给一整片黑色镶了一道薄薄的金边,远远看去肃穆而整齐,自有一股沉甸甸的气势压在那里。
“那正是之前你教授的方法。”秦琼没有转头,目光落在远处那片军阵上,语气平淡。
“虽然只有三日时间,但好在之前练过,当年你在左武卫的时候,让他们走的那套步子,老夫一直让底下的人保留着,隔段时间便拉出来走几遍,如今再用起来,倒也不算生疏。”
温禾又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知道自己当初在左武卫教的那些东西算不上什么高深本事,不过是把队列走得更齐整一些,步子迈得更稳一些,但在这种场合下,整整齐齐的阵列确实比散乱的阵型更有震慑力。
他又看了几眼那五个方阵,心里觉得还算满意,便开口夸了几句:“阵型拉得齐整,比之前在校场上看到的又好了几分,几位国公果然厉害。”
程知节在旁边哼了一声,带着几分得意的味道:“那是自然,某手底下的兵,什么时候给你丢过脸?”
尉迟恭难得没有反驳他。
温禾又看了一会儿军阵,然后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整齐的队列,落在了湖面上。
这一看,他不由得愣住了。
昆明湖上密密麻麻地停满了船,一眼望去数不清有多少艘。船身不大,但胜在数量多,远远看去像是铺满了大半个湖面,船首的轮廓在晨光中叠在一起,桅杆林立,船影重重,看得人有些眼晕。
那些船,他认得。
平沙船。
他之前以为长安这边最多只运来了十几艘,可眼前这个数量,少说也有上百艘了。
温禾转头看向秦琼,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这是把长安附近能调来的平沙船全送来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这些船应该都是从渭水那边运来的吧?”
秦琼点了点头,语气平淡:“东武那边有港口,长安这边也不能没有,陛下在渭水边上建了造船厂,这些平沙船平日里走水运运粮运货,若是有战事,挂上帆便是战船。”
李靖在旁边接过了话头,声音不高不低:“陛下既然说要造海军,总要先把威势做出来。昆明湖虽然不靠海,但水面够大,船拉出来摆在这里,也能让人看到个大概。”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片船影上,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温禾点了点头,目光却没有从那些船上移开。
他知道这些平沙船都是内河用的平底船,吃水浅、跑得稳,在昆明湖这样的地方摆开来确实气势十足,远远看着像是整座湖面上铺了一层暗色的甲板,桅杆如林,帆布收拢着,船身密密地挨在一起,几乎看不到水面。
可它们到底不是真正的海船,那些尖底海船。
他在东武让人造的,专门为了出海设计的那些,船身更深、吃水更大,能抗风浪。
现在还藏在东武的船坞里,连水都还没下过几次。
“可惜了。”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尉迟恭站在旁边,耳朵倒是尖,听到这话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可惜什么?”
“可惜那些尖底海船还藏在东武的船坞里,想要组建真正的海军还是需要真正的海船。”
尉迟恭听到这个,难得地咧嘴笑了一下,那张黑脸上露出一排白牙,看着有些突兀。
“藏不了多少时日才好,不过某就怕到时候让他们看到了,他们先被吓死了。”
他说完这话,旁边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程知节笑得最大声,拍了一下尉迟恭的肩膀:“大老黑你这句话说得倒像句人话。”
尉迟恭没好气地把他的手拍开,哼了一声,但嘴角还带着方才那点弧度。
李靖站在一旁,脸上也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他没有开口附和,但那笑意已经说明了他的态度。
温禾没有跟着笑。他站在人群里,目光又落回湖面上那些船上,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李道宗注意到了他的神色,凑过来问了一句:“想什么呢?这阵仗还不够大?”
温禾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两三息,然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琢磨的意味:“阵仗是够大的,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李道宗愣了一下,转头看了看那片军阵,又看了看湖面上密密麻麻的船影,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不解:“这还不够?军阵摆了一整片,船也铺了大半个湖面,本王觉得这气势已经很足了。”
温禾摇了摇头:“视觉上的震撼够了,但总觉得少了听觉上的东西。”
他这话在场的人没有一个是听懂的。
但是他们也习惯了,毕竟温禾总是能够冒出一些他们无法理解的想法。
“那你觉得听觉上应该加什么?要不来一曲破阵曲?”李道宗诧异的问道。
温禾随即摇了摇头。
李道宗还想再问,李靖已经听到了这边的话,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温禾身上:“那你觉得应该加什么?”
温禾抬起头来,目光从湖面上收回来,看了看李靖,又看了看旁边凑过来的程知节和尉迟恭。
“现在看到的确实很震撼,但如果只有看的没有听的,总觉得还差一口气。”
程知节听到这里,眼睛已经亮了起来:“那你快说,怎么补上这一半?”
温禾也没有再卖关子。
他指了指湖面上那些平沙船:“不如把火炮运到船上去。”
“然后岸边设立标靶,在那些标靶下面埋上火药,等火炮飞过去,那边也跟着炸起来。”
他用手比划了一个炸开的动作,嘴巴里配合着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轰!”。
“吓死个人咧。”温禾咧嘴一笑。
咦!
那场面还真可能会吓死人。
那一瞬间,程知节最先反应过来。
他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发出一声脆响:“温小娃娃你这主意真他娘的……”
他本来想说“骚”,话到嘴边又想起李靖在旁边,硬生生改了口。
“真他娘的好!"
尉迟恭没有说话,但他那张黑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他沉默了两息,然后点了一下头。
段志玄站在后面,也忍不住点了点头,低声说了一句:“这个主意确实高,火炮上海船......那日后若是成立海军的话,火炮便是海上利器啊。”
现在的水战大多就是火箭和弓弩,要么就是跳帮。
如果大唐在水战中加入火炮,那便无敌天下了啊。
只有李靖没有立刻表态。
他站在人群前面,目光在湖面和标靶之间来回扫了一遍,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语气平缓,但带着一种谨慎的意味:“主意确实是好主意,但后日陛下会在观礼台上亲自坐镇,火药之事非同小可。”
温禾点了点头,语气很自然:“陛下会同意的。”
李靖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也没有追问。
其实他自己也清楚,这个提议,陛下一定会同意的。
听着温禾这么说,他都能想到那日的场面会多宏大。
秦琼一直在旁边听着,此时也看出了李靖的顾虑。
他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了:“卫国公是在担心陛下的安危吧,不过此事既然要用火药,不如我等联名上书如何?”
李道宗第一个接话,语气干脆利落:“本王同意。。
程知节跟着附和:“联名就联名,某反正不怕写那几个字。”
尉迟恭没有说话,但往前迈了半步,站到了秦琼旁边,那姿态已经说明了一切。
段志玄也拱了拱手:“某也愿署名。”
李靖看了看站在自己面前这几个人,沉默了两息,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极淡的笑意:“既然诸位都愿意,那某也便不推辞了。”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湖面上那片密密麻麻的船影上,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笃定:“那就一起署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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