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立诚没想到小家伙答应的这么爽快,而且眼泪说止就止住了。
换成他的小外孙女,得抱着哄好久才能好。
众人也是会心一笑。
周砚倒是并不意外,周沫沫是一个特别务实的小家伙,知道他们没时...
周砚喉头一哽,没说话,只是低头蹭了蹭周沫沫的额角,小姑娘发梢软软的,带着点刚洗过的清香。她的小手还攥着那枚沉甸甸的金盘奖杯,指节微微用力,仿佛怕一松手,这光亮就飞走了。
夏瑶站在三步之外,静静看着这一幕,没上前,也没出声。她知道此刻不该打扰——不是因为矜持,而是因为太懂。懂周砚每一次弯腰时后颈绷起的弧度,懂他听见“修家”两个字时眼底猝然翻涌又迅速压下的潮热。那不是感动,是钝刀割肉般的疼:嘉州老宅塌了一半的砖墙、漏雨的青瓦檐、灶房里歪斜的吊柜……还有他凌晨三点在煤油灯下画图纸时被烟熏红的眼睛。那些事他从不提,可夏瑶见过他手机壳背面用圆珠笔写的一行小字:“等我修好它。”
段语嫣却没那么讲究,她一把搂住周沫沫的肩膀,指尖点了点她鼻尖:“小富婆,钱还没到账呢,先别急着捐!你锅锅要是敢收,我立马报警,说他涉嫌拐卖四岁幼童兼非法集资!”话音未落,自己先笑出声,引得周沫沫咯咯直乐,举着奖杯晃来晃去,金光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碎成一片。
这时,罗坤走了过来,身后跟着粤菜代表团几个厨师。他没穿厨师服,换了件熨帖的浅灰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腕骨凸出,像两枚温润的玉扣。“周师傅,”他声音不高,却把周围零星的谈笑声都压了下去,“能借一步说话吗?”
周砚点头,跟着他走到美食街尽头一棵遮阴的榕树下。树根盘虬,气生根垂落如帘,隔开喧闹。罗坤从衬衫内袋掏出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时指腹有层薄茧,是常年握刀留下的印记。“这是昨晚我们合计的。”他顿了顿,“不是赔礼,是致敬。”
周砚没接,只抬眼看他。
罗坤笑了下,眼角纹路舒展:“我们算了账。你们第三天多卖的那426块,按均价折算,差不多是15份蛋烘糕、7个锅盔、3份波丝糕——总共25份。不多,但每一份都是实打实蹲在摊前,手没停过。今天早上,我让厨房炸了五十个锅盔,蒸了三十份波丝糕,做了四十个蛋烘糕。全装在这儿。”他把信封往前送了送,“食材成本,加上人工,统共三百二十六块七毛。多出的那一百块,是我们八个老头凑的,买盒茶叶,给周师傅润润嗓子。”
周砚终于伸手接过。纸包轻飘飘的,却像坠着铅块。他想起昨夜九点整,最后一炉蛋烘糕出炉时,粤菜摊位那边熄了灯,罗坤独自站在空荡的灶台前,默默擦着一把已经磨得发亮的广式斩骨刀——刀刃映着远处霓虹,冷而清亮。
“罗师傅,”周砚喉结动了动,“您这茶,怕是得泡三天三夜。”
“泡得越久,味才越厚。”罗坤拍了拍他肩,转身要走,又停下,“对了,下个月初,美心集团要在湾仔办一场‘粤川风味对话’品鉴会。伍总邀了我当主讲,讲点心工艺;我回她,得先问问周三碗的周师傅愿不愿意坐我旁边,教教我们,怎么把一勺蛋糊,熬成整条街排队的底气。”
风穿过榕树气生根,簌簌作响。周砚没应承,只把那信封仔细塞进裤兜,布料摩挲着皮肤,微微发烫。
回到人群时,庄华宇正跟何志远聊得兴起,手里比划着什么,眉飞色舞。见周砚过来,他立刻招手:“小周!快过来,给你看样东西!”说着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对折的A4纸,展开——是份手绘设计图:青砖灰瓦的门脸,挑檐下悬着一块黑底金字匾额,“周三碗”三个字力透纸背,右边角落用小楷注着“嘉州·1985”。图旁密密麻麻标着尺寸、材质,连门环该用黄铜还是青铜都写了两种方案。
“这是我连夜画的。”庄华宇眼睛发亮,“德兴楼新店二楼腾出个三百平的铺面,专门做‘周三碗’香江首店。不挂华苑招牌,就挂这个——”他指尖重重戳在“周三碗”三字上,“你负责菜品和标准,我负责场地和运营。盈亏五五,合同拟好了,明天就能签。”
周砚盯着那张图,目光停在右下角一行极小的铅笔字上:“赠周砚君,愿川味长存香江烟火人间”。字迹潦草,却透着股近乎执拗的认真。
“庄叔,”他忽然问,“您当年在锦江春学徒,第一道上桌的菜是什么?”
庄华宇一愣,随即笑开:“宫保鸡丁。切了三个月鸡丁,手指头被菜刀削掉三块皮,才准碰锅。”
“那您觉得,”周砚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敲进地里,“现在的年轻厨师,还肯为一道菜,削掉三块皮吗?”
庄华宇没答,只慢慢卷起图纸,重新放进公文包。他明白周砚在说什么——不是拒绝,是叩问。叩问这满城霓虹下,是否还容得下嘉州小巷里那口铁锅的温度,容得下三年不换一把刀的耐心,容得下把“周三碗”三个字刻进骨头里的分量。
这时段语嫣扯了扯周砚袖子,递来一部老式胶片相机:“喏,刚找林婉茹借的。拍完赶紧还,她说这可是她吃饭的家伙。”镜头盖掀开,取景框里,夏瑶正蹲着帮周沫沫系鞋带,白裙摆垂在水泥地上,像一小片云。周沫沫仰着脸,小手揪着夏瑶一缕头发,叽叽喳喳不知说着什么,夏瑶侧脸线条柔和,笑意从眼尾一直漫到唇边。
周砚举起相机,食指悬在快门上迟迟未按。取景框微微晃动,夏瑶似有所觉,忽然抬头望来。晨光穿过她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阴影,那双眼却亮得惊人,像盛着整个香江湾的海水。
快门声脆响。
胶片吞下这一刻:榕树垂须,少女含笑,小女童举着金盘,远处美食街灯火初歇,而镜头之外,三百公里外的嘉州,一栋正在浇筑的地基上,钢筋裸露如骨骼,静待混凝土灌入。
下午两点,水族馆穹顶玻璃将阳光筛成流动的碎金。周沫沫趴在观鲨池边缘,鼻尖几乎贴上强化玻璃,呵出的白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雾。她小手紧攥着段语嫣的手指,另一只手挥舞着:“语嫣姐姐!快看!大鲨鱼转圈圈啦!它是不是在跳舞?”
段语嫣笑着点头,顺手把刚买的海苔卷递过去:“嗯,跳得可好看了。咱们沫沫以后当海洋学家,天天跟鲨鱼开会好不好?”
“不好!”周沫沫果断摇头,腮帮子鼓鼓囊囊,“我要当画家!画好多好多鲨鱼!还要画锅锅!画瑤瑤姐姐!画语嫣姐姐的公司大楼!”她掰着手指头数,海苔碎屑沾在嘴角,“画完就卖给庄蜀黍!换好多好多钱钱!”
夏瑶失笑,用纸巾替她擦嘴:“沫沫,卖画的钱,你又想给锅锅修房子?”
“嗯!”小家伙郑重点头,又压低声音,“我还藏了三颗糖在枕头底下!等回家就埋进灶膛灰里,烧成金元宝!这样锅锅修房子就有金砖啦!”她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已看见金砖在青瓦檐下垒成一面墙。
夏瑶心头一热,蹲下身与她平视:“那……姐姐也帮你存一样东西,好不好?”
“什么呀?”
夏瑶没说话,只是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厚厚一摞素描本——纸页泛黄,边角微卷。她翻开第一页,铅笔线条稚拙却鲜活:一只歪歪扭扭的猪蹄,旁边标注着“沫沫啃的,超好吃”;再往后,是周砚在摊位后揉面团的手,指节分明,青筋微凸;还有段语嫣叉腰训人的侧影,头发高高束起,像一柄出鞘的剑……
“这是……”周沫沫伸出手指,小心翼翼触碰纸页。
“你锅锅在嘉州,每天晚上都会画点东西。”夏瑶声音很轻,像怕惊扰纸页上凝固的时光,“画你睡觉打呼噜的样子,画你偷吃卤猪蹄被逮住的傻样,画他梦见老家院子修好了,你在石榴树下追蝴蝶……这些,我都偷偷收着。”
周沫沫突然安静下来。她把脸埋进夏瑶肩窝,小小的身体微微发颤。过了许久,才闷闷地说:“瑤瑤姐姐,你比庄蜀黍还会存钱钱……你存的是最好最好的钱钱。”
夏瑶抱着她,下巴轻轻抵着她柔软的发顶,目光越过玻璃幕墙,落在对面巨大的观鲸厅里。那里,一头蓝鲸模型缓缓游弋,金属骨架在灯光下泛着幽蓝冷光,而它的腹部,正无声流淌着一行发光字体:
【生命以千万种方式抵达永恒】
周砚不知何时已站在她们身后,手里拎着三杯冰镇柠檬水。他没说话,只是把其中一杯递给夏瑶,杯壁沁出细密水珠,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夏瑶接过,指尖无意擦过他手背,那上面还残留着今早切辣椒留下的淡淡辣意,火燎燎的,又真实得令人心安。
观鲨池里,一条灰鳍鲨倏然加速,雪白的腹鳍划开碧绿水流,留下一道银亮弧线——像极了周砚在嘉州老屋墙上,用炭条画下的那道未完成的屋脊线。
暮色渐浓时,他们坐在中环码头的长椅上等渡轮。海风咸涩,吹得夏瑶的裙摆猎猎作响。周沫沫蜷在周砚怀里睡熟了,小手还无意识攥着他衣襟,掌心温热。
段语嫣忽然开口:“明天,我带你们去个地方。”
“哪儿?”周砚问。
“港岛南区,赤柱。”她望着海平面沉落的夕阳,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那里有个很小的画廊,老板是个英国老太太,叫艾米丽。她收了很多内地来的旧画册,有些是五六十年代的印刷品,纸都脆了,但她宝贝得不行。”她顿了顿,回头看向周砚,“她说,这些画册里藏着一种‘正在消失的味道’——不是酸甜苦辣,是人画下它们时,心里揣着的念想。”
周砚没接话,只把怀里的小人儿往上托了托。晚风卷起他额前碎发,露出眉骨清晰的线条。远处,渡轮汽笛长鸣,一声,又一声,悠长地撞在礁石上,碎成无数细小的回响。
周沫沫在梦中咂了咂嘴,仿佛尝到了什么甜味。
而嘉州,此时正下着入秋后的第一场雨。雨丝斜织,敲打在未封顶的新饭店工棚顶上,噼啪作响。工棚角落,一台老式半导体收音机滋滋响着,电流杂音里,隐约传来香江电台的播报声:
“……本届国际美食节圆满落幕。川菜代表团以总营业额四十一万两千七百四十六港币,斩获营业额争霸赛冠军。据悉,其主打单品‘蛋烘糕’单日销量突破八百份,创历史之最……”
雨声渐密,盖过了电波余音。棚内,一个戴安全帽的工人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指着棚顶渗水处对工头嚷:“王哥!这漏雨的地方,得改改啊!不然以后客人来了,还以为咱这新饭店是水帘洞咧!”
工头叼着烟,眯眼瞅了瞅,忽而咧嘴一笑:“改啥?留着!将来挂块匾,就叫‘听雨轩’——让客人一边吃蛋烘糕,一边听嘉州的雨,打在香江的屋顶上。”
烟头明灭,映亮他眼角深刻的皱纹。那皱纹里,似乎也藏着一道未干的屋脊线,正蜿蜒着,伸向南方的海。
渡轮离岸时,周砚低头吻了吻周沫沫汗湿的额角。小姑娘睫毛颤了颤,没醒,只是把小脸往他颈窝里更深地埋了埋。
夏瑶靠过来,肩膀轻轻挨着他。两人谁都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灯火次第亮起的香江两岸。霓虹倒映在墨色海面,碎成亿万点浮动的星子,随波荡漾,明明灭灭,仿佛整座城市的呼吸。
这呼吸里,有卤水沸腾的咕嘟声,有蛋液滑入铁鏊的滋啦响,有孩子们追逐的笑闹,有钢笔尖划过图纸的沙沙音,还有一句被海风揉碎、又悄然弥散的话:
“等我把家修好,就接你们回来住。”
海风浩荡,卷走所有言语。唯有浪花永不停歇,一遍遍扑向堤岸,又退去,退去,再扑来——像时间本身,沉默,固执,且永无尽头。
本站所有小说为转载作品,所有章节均由网友上传,转载至本站只是为了宣传本书让更多读者欣赏。
Copyright 2020 第一小说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