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他知道
大年初一早上, 林知睿和余明远都起晚了。
两人几乎同时打开房门,林知睿看见她哥穿着卫衣和运动裤,黑发散在额前, 冷峻孑然, 像校园少女漫中,女主暗恋的白月光男主。
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几年前,她初三, 他大三。
周末爸妈不在, 许阿姨休息,他起来给两人做早餐,她忍着困意说哥我帮你, 却像只无尾熊挂在他后背, 脑袋抵在他后背随着他挪动。
当时的他们都以为他们会永远在一起。
隔了两扇门的距离,林知睿先打招呼。
“早。”
余明远轻点下头,“早。”
邹诚早上煮了酒酿汤圆,给兄妹俩各盛了一碗。
今天凌晨的争吵他们避开了父母, 无论当时吵得多激烈,对彼此的伤害多大,在父母面前只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就像余明远对林知睿说的那样,两人就算再吵也得回同一个家。
余明远问妹妹, 菲欧娜在上海的这几天他们有什么安排, 林知睿大致说了下行程。
菲欧娜第一次来国内,计划呆一周,考虑到春运交通问题, 他们只在上海和周边城市游玩。
余明远没对她的安排提出建议, 听完后只提醒她注意安全,如果一个人在家, 能不叫外卖就不叫,可以自己煮点水饺汤圆吃,晚上不要把家里的灯全都关了,可以在客厅留一盏。
“我还是不太放心,”林韵听到兄妹俩的谈话,忍不住对女儿说,“你一个人能行吗?还是跟我们一起去海南吧?”
林知睿叹气,并拆穿林总,“妈妈要不你直接说你不是不放心我,而是不放心艾瑞克?”
“我当然不放心,”林韵直白地说,“毕竟他有前车之鉴。”
“不就是跟我表白过吗,这算什么前车之鉴啊!”林知睿反驳,“您不是接受过高等教育吗?怎么还种族歧视啊?”
“别给我乱扣帽子,我可从没歧视过任何人,我的同事,合作伙伴,很多都是外籍,”林韵板起脸重申,“林知睿,我警告你……”
“过年呢,怎么又说这些,”邹诚把林韵拉走,带她上楼,“明天一早的飞机,行李收拾好了吗……”
林韵离开后,林知睿酒酿也不吃了,越想越气,干脆一把将筷子重重拍在桌上。
在余明远从小受到的教育里,把筷子拍在桌上这种行为是极其不礼貌的,小孩子如果做出这种行为,会被说没有家教。
小时候林知睿这么做确实没少挨林韵的批评教育,但每当林韵才起个头就会被邹诚劝住。
余明远不会劝林韵,他会去厨房给林知睿重新换双干淨的筷子,在妹妹委屈落泪时,引导着她靠在自己肩膀上寻求安慰。
其实不怪林知睿,她不过是被宠坏了。
余明远没有给妹妹换新筷子,而是询问她要不要吃点别的,妹妹虽然心情有点沮丧,但她说想吃昨晚那样的小馄饨。
余明远在厨房给林知睿弄小馄饨,邹诚站在厨房门口没进去,沉默地注视了儿子一阵才开口叫了他一声。
“明远。”
余明远回头看到邹诚,应了声,“爸,有事?”
“嗯。”邹诚走进厨房。
馄饨煮好了,余明远关了火,掀开锅盖,邹诚见状,从橱柜里拿出只小碗递给他。
余明远没接邹诚手里的碗,笑了笑说:“不是这只。”
说完也没告诉邹诚是哪只,自己从橱柜拿出只墨绿色的工艺碗。
余明远把十几只手工包的馄饨盛在碗里,白色的馄饨皮裹着鲜红的虾肉,洒上一点开洋、紫菜和蛋丝,装在墨绿色漂亮的碗里,像一碗盛开的芙蓉花。
刚煮好的馄饨有点烫,余明远放在一边凉着,然后开始收拾厨房。
他动作娴熟利落,有条不紊,能设计出完美建筑的手也能包小馄饨,收拾家务。
“听说陆芷今年过年不回老家,”邹诚看着余明远说,“我想请她一起去海南,你觉得怎么样?”
余明远的动作没有一丝停顿,若无其事地继续手上的擦洗,淡声回道:“我没意见。”
“好,那你现在给她打电话,问问她假期有没有安排,没有的话……”
“爸,”余明远打断邹诚,“我没有她电话。”
邹诚:“那就打微信电话。”
余明远:“我也没她微信。”
“怎么会?”邹诚惊讶道,“你们昨天中午不是一起参加聚会的吗?”
“是一起参加聚会,”余明远说,“但我没有她任何联系方式。”
邹诚:“……”
邹诚预料到儿子和陆芷的联系不会紧密,但他没想到,他连人家的联系方式都没加过。
他问出心中疑惑,“你们怎么不加?”
余明远平静地反问:“为什么要加?”
邹诚一时语塞,半天才说:“我和你林姨都觉得小陆不错,我们的意思是,如果你不喜欢你林姨介绍的,像小陆这样的同学、同事,只要你们合得来,我们不会有意见。”
林韵之前给余明远介绍的相亲对象有共同点,她们都有很好的家世背景,都是被家里人宠大的独生千金。
虽说不绝对,但性格里更容易有骄纵的一面,邹诚觉得儿子不喜欢,至今没有撮合成功,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余明远没有继续深入这个话题,他将厨房里所有东西洗涮干淨后归位。
小馄饨晾得差不多了,他端起来,又拿了林知睿专用的调羹。
“明远,”邹诚拦了一下,“我的话还没说完。”
“等我把馄饨……”
“睿睿出门了,”邹诚说,“陪她妈妈去超市了。”
余明远这才把碗放下,耐心地问:“爸,还有什么事吗?”
“还是那句话,”邹诚的表情和口气都很认真,他说,“我想知道你和睿睿,不,是你对睿睿到底是什么心思。”
“我是她哥,”余明远没什么表情道,“您觉得我对她应该有什么样的心思?”
“我不知道,”邹诚看着眼前高大英俊、事业有成的儿子,目光里夹杂着骄傲欣慰,也满含不解和担忧,“明远,我其实一直不知道你在想什么,特别是你对睿睿的感情,我希望是自己想多了,可你做的这些事,又不得不让我去多想。”
余明远从没掩饰过自己对林知睿过分的关心和照顾,就是因为他的这份坦荡和理所当然,所以林韵才从不怀疑,他这个当哥哥的对妹妹有什么别的心思。
可就像余明远自己说的,男人都有劣根性。
只有男人才更懂男人,知道他们隐藏在某些看似合理行为中更深层的、见不得光的心思。
“别说你对她只有兄妹之情,”邹诚直截了当道,“你和我都清楚不是。”
余明远没有说话,他没有承认,但有时沉默就是另一种形式的答案。
“我不管你对她……”邹诚顿了顿,他没法将这些话直白地说出来,他只能委婉又恳切地对他说,“我希望像刚才那样的事不要再发生。”
刚才发生了什么呢?
林知睿和林韵因为某件事差点吵起来,林韵那半句被邹诚打断的话应该是——
“林知睿,我提醒你,我不同意你和外国人谈恋爱。”
这样的争吵并非第一次,林知睿只会觉得林总太强势,连她谈个什么国籍的男朋友都要横加干涉。
先不说为什么林总会这么抵触外国女婿,但如果她能仔细地回忆一下,其实就会发现,每一次她和林总之间爆发类似的冲突,都有余明远的影子。
也许只是他随意聊起的一个话题,对她独自留在上海表示担心,然后就会激起林韵的嫉妒,女儿宁愿放弃和自己一起度假也要陪艾瑞克,现在两人还只是朋友,如果以后谈恋爱甚至结婚,她是不是会离开自己定居国外?
其实林韵过去也没这么极端,只是这两年因为身体原因,她变得更在乎家人和亲情,想在有限的生命里尽可能多地和她的宝贝在一起。
要不是邹诚及时拉走林韵,母女俩在新年第一天就要爆发一场不小的争吵。
至于林知睿,她根本不会去思考,这次争吵的起因是为何,她只会觉得她妈妈太强势,但因为考虑她的身体状况,不得不屈服。
邹诚发现了,所以他提醒余明远,不管他心里究竟怎么想,对林知睿存有什么样的心思,都不应该利用林韵、陆芷或者任何一个人。
“所以你觉得我如果找一个女朋友,”余明眉眼低垂着,看不清脸上表情,“那么就可以避免这些事?”
余明远这句话,几乎默认了邹诚那些猜测。
从表面上来说,他没有伤害过林知睿,但他干预她的交友,潜移默化引导她做出选择,何尝不是一种伤害呢?
邹诚感到失望和后悔,失望是对余明远,后悔是对他自己。
十二岁的林知睿不懂,十六岁的余明远懵懂,而他是需要负起责任的监护人。
是他没有在儿子走入歧途时及时制止,没有保护好这对兄妹本该纯淨无暇的感情。
“是我的错,”邹诚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他看着余明远,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说,“我只是觉得当时的你太……”
太可怜了。
邹诚觉得继子可怜,想让他能更多地感受亲情的温暖。
他这个继父做不到,林韵也不够,只有一个事事依赖他、需要他,会眼里冒光地叫他“哥哥”的妹妹,也许才能填补他内心空缺的那一块。
但邹诚没有掌好舵,等到他发现时,哥哥和妹妹这条航线早已偏离原先的轨道。
他如今只希望受到波及的人尽量少一点,如果可以,能悄无声息地让他们回到各自的位置,让这段感情不再偏航。
“爸,”余明远的眼里终于有了几分情绪,“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我可以向你保证,永远不会伤害睿睿和林姨,我和你一样深爱着她们。”
“我当然知道……”
“但是爸,我希望你同样能明白,”余明远打断邹诚,用平静的语气,平静的表情,清楚直白地告诉邹诚,“没人比我更爱林知睿。”
“发什么呆呢?”
林韵从货架上拿好东西,转身想放推车里,发现推着车的林知睿落后了一大段,还一副目光无神,不知在想什么的表情。
林知睿反应慢一拍地应声:“嗯?”
林韵退回去,把东西放进车,随后挽住女儿手腕。
大年初一的超市,顾客很多,人头攒动很热闹。
母女俩沿着货架慢慢往前走。
“有时候我会觉得,从小到大对你太严苛,很多小朋友能做的,我不允许你做,”林韵的目光追随着前面不远处坐在小推车里的小女孩,想到什么,笑起来,“比如不许你坐超市的小推车。”
“但我和爸爸每次来都坐。”
“我知道,”林韵低头看了眼推车,“我在你爸手机相册里看到过你抱着一桶油坐在上面的照片。”
林知睿笑起来。
“我和你爸,从小对你就是一个红脸,一个白脸。”
“分工很明确。”
“就是太明确了,所以后来我们离婚,天平就塌了。”
林知睿回忆了一下。
当年父母离婚,没吵没闹,平静地就像她爸爸只是出了个长差。
表面上看,家里风平浪静,什么也没改变,她随时能和江奕打电话,他也经常寄礼物回来。
改变只在潜移默化中发生。
她的脾气越来越古怪,不爱出门,拒绝交流,一点小事就会让她爆发。
林韵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教她了,有时恨起来真想丢下她不管,但看到她蹲在江奕画室里,红着眼强忍眼泪的样子又心疼得不行。
那段时间,林韵的生活和工作简直一团糟,邹诚的出现,给了她一个缓冲,也给了林知睿重新回归正常家庭的可能。
而真正改变了林知睿的人是余明远。
这么多年,这对兄妹的相处,林韵全都看在眼里,比起自己这个妈妈,林知睿更依赖余明远。
掏心掏肺,倾尽所有。
这些词完全不够涵盖余明远对女儿的好。
林韵伸手,轻轻抚过女儿漂亮的长发。
“我知道你为什么不和我们去海南。”
林知睿身体有剎那的僵硬,她始终低垂眼眸。
沉默着,哀伤着。
林知睿有分离焦虑症。
骄纵蛮横,肆意分明的林知睿,其实一直都是孤独脆弱的小孩儿。
父母离婚,外婆去世,陪伴她长大的哥哥很快就会有女朋友,会结婚,会有属于自己的家庭。
她又要一个人了。
“我不会自私地把你留在我的身边,我支持你参加摄影大赛,去看属于你生命的风景,”林韵的手顺着女儿的背,滑到她侧腰,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亲昵地用额头蹭蹭她,“但是宝贝,无论发生什么,我永远都会陪着你,即使不在你身边,也会一直想你。担心你有没有吃饱,有没有穿暖,有没有……”
“有没有找老外当男朋友?”
林韵“啧”了声,睨她一眼,“林知睿你就不能不破坏气氛?”
林知睿咯咯直笑。
父母,子女,兄妹。
是一场人世间的邂逅,是一段难解难言的缘分。
没人天生会做父母子女和兄妹。
也没有人天生就该为别人付出,无条件地爱对方。
但是啊……
“妈妈。”
“嗯?”
“有你真好呀。”
初二一早,林韵三人坐上了去海南的飞机。
起飞前,林韵想给林知睿打电话,被邹诚制止,他示意了下正在检查客舱的空乘。
“别打了,要起飞了。”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一早开始我这右眼就跳得厉害,”林韵拿出手机,“我想给睿睿打个电话。”
“林总,多久没坐过飞机了?”邹诚笑起来,“不会是害怕了吧?”
“谁害怕了!”
“你现在给她打电话,她倒要被你吓坏了,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听邹诚这么说,林韵想了想,放下电话。
“那就等落地了再打给她吧。”
“先生,飞机马上就要起飞,请将手机调至飞行模式,谢谢。”空乘公事公办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余明远放下耳边的手机,说了声“抱歉马上”,但他没有马上切换成飞行模式,犹豫了两秒,再次拨通某个电话。
没有熟悉的彩铃声,电话那端依然是机械的“您所拨打的用户不在服务区”。
空姐不得不弯下腰,再次提醒:“先生……”
“不好意思。”在空乘的监督下,余明远只能挂了电话,退出屏幕,开啓飞行模式。
“也不知道怎么了,”邹诚和林韵坐在余明远后面一排,林韵的声音传过来,“我心慌得不行,总觉得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
“你不知道飞机是世界上最安全的交通工具啊?”邹诚说,“再说你现在就是想改坐船,也来不及了啊。”
“谁说这个……”
“不知道还以为你第一天离开就想女儿了。”
“怎么可能?”林韵说,“一走出家门就开始想囡囡了。”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加速,随着发动机的轰鸣声,升力增大到超过飞机重量的临界点,逐渐脱离地面,最后飞向空中。
广阔的,自由的,一望无际的——
天空。
飞机准时降落,邹诚他们在机场的租车点拿到车。
一个多小时后开进片绿植茂密的别墅区,最后停在一栋二层别墅前。
邹诚和余明远一起搬行李,林韵有点累,先上楼休息。
整理好东西,余明远叫的外卖正好到了。
舟车劳顿,于是第一天他们没出去。
冬季的海岛,温度适宜,海风惬意。
他们在院子里吃烧烤。
过年期间,别墅区里装扮得很有气氛,院子前的几株凤凰树上挂满了小彩灯,在黑暗中明明亮亮。
不知道哪栋的邻居在弹钢琴,琴声悠扬。
三人边吃边聊。
“这儿多好,天气好,环境好,走五分钟就能看到海,”林韵说,“林知睿这人就是不懂得享福。”
邹诚笑着接话:“现在他们这些年轻人喜欢的和我们可不一样,你认为是享福,对他们来说可能是受罪,还是和朋友在一起玩闹更自在。”
“对了,”林韵想到什么,拿出手机,“我下午给她打电话没接,发消息也没回。”
“回了,”邹诚说,“知道你可能休息了,她给我打来过电话,她说……”
感应到什么,邹诚抬眸看向坐在对面的人。
余明远的脸上没什么过多的神色,目光看快从邹诚脸上移开,他将烤好的几串肉放到邹诚面前,林韵不爱吃荤的,他烤了点鲜菇,淋上酱汁,细心地从竹签下弄下来装在盘子里给她。
“她说什么了?”林韵问。
邹诚收回视线,“这两天他们在外面玩,可能接不到电话,让我们别担心。还让我叮嘱你别忘了忌口,你吃的那些药,不能吃海鲜。”
“还用她操这种心?明远比她记得牢。”
林韵因为女儿这些话,唠唠叨叨地说了她一顿,都是些藏在“难听”话里的疼爱。
邹诚故意跟她抬杠,很快战火就从林知睿身上转移到邹诚身上。
余明远没参与话题,他看上去情绪不高。
林韵发现了,以为他是在担心放假前没处理完的工作,让他既然来度假了就放下工作,好好玩,也不用天天陪着他们,这里海上活动丰富,周围有很多年轻人爱去的地方。
余明远说“好”,但问他具体有什么打算,他又敷衍地来一句“再说吧”。
吃完饭,邹诚和余明远收拾院子里的残局。
邻居家的钢琴停了,四周安静,依稀能听见海浪拍岸的声音。
头顶一轮半月,月光清冷洒下。
“爸,”落满一身月光的余明远开口,“睿睿什么时候打来的电话?”
“差不多下午两点吧。”
余明远没再说什么。
邹诚忍不住问:“怎么了?”
“没什么。”余明远声音淡淡,拿起收拾好的垃圾袋,转身出门。
邹诚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连那点落在他身上的月光也消失不见了,整个人像被黑暗吞噬。
扔完垃圾,余明远没急着回去,他沿着铺就的鹅软石小路,穿过侧门,往海边走去。
这片沙滩不大,离景点远,人不多,都是附近的住户。
有带着孩子来挖沙赶海的,也有小情侣亲亲密密地走在一起。
不远处有人在放烟花,巨大耀眼的烟花在深色的天空中转瞬即逝,一朵接着一朵绽放着。
他站着看了很久,直到一切归于沉寂。
最终他低头,划开手机。
一整天,要不就是打不通电话,要不就是打通了不接。
余明远打给林知睿的电话,她一个都没接。
发过去的所有消息,全部石沉大海。
她什么都没说,但他知道。
他知道。
他失去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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