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板活了过来,压抑的气氛被号声敲开一个口子。
先是混在风雪里几乎听不出来的沙哑笑声,随后是一堆粗鲁的脏话,骂冰山号那群混蛋命硬,骂他们要死不死的这时候才吹号。
连老托马斯加入其中,话里话外不离别人亲属,快活且富含攻击性,像厚重的巴掌,要落到远在另一条船的熟人肩上,拍他个踉跄。
有人扯着嗓子问尾楼上的命令,有人拖着冻僵的脚主动去船首瞭望。
之前被压下去的声音,从前前后后冒出来,咒骂、喘息、口令,平日里再熟悉不过的背景,给里德的安慰远大于那飘忽不定的号角。
他轮流往掌心吹了口气,在衣服上摩擦冻得发红的手指。
不同于之前的麻木,类似于被什么细小的东西硌了一下,有温湿感在手心滑动。
摊开手掌,没有伤口,没有明显的出血,只有一片半透明,被搓皱的薄膜贴在那里,带着皮肤的自然纹路,边缘卷起。
用手指轻扯,它很容易地脱落下来,仿佛由螺壳黏液凝成。内里鲜红濡湿,让人联想起被高温亲吻后、水疱破溃暴露出的创面。
疼痛不明显,甚至是缺席的,好像身体只是丢掉了一块本就不属于他的异物,但淡红色的渗液显示事实并非如此。
“冻破皮了?”老托马斯注意到新人的愣神,在袋子里掏出一卷布条来,“干活时候缠手上。”
他下意识伸手接过布条,那片死皮从指缝里溜走,蜷成一小团,顺着湿漉漉的甲板滑出去,落在缝隙边上。
某种奇怪的想法让他蹲下身,也许是想把它捡回来,确认究竟是不是自己的东西。
手指刚要碰到甲板,船身晃动,薄膜在指尖前翻了个身,滚进缝里。
指甲刮过木板,只摸到了盐渍和轻微杂乱的振动。
他左右张望,附近没人走动,振动是从下方来的。
是脚步,不止一个人。几双靴子踏在木板上,时轻时重,夹杂着些更沉重的,翻滚的闷响。
很快又有其它方向的声音加入,起初还能分清哪些是脚步,哪些是来历不明的碰撞。但很快它们就混在了一起,从甲板缝隙、桅杆根部涌上来。
急促的踏响横冲直撞,肩膀和膝盖砸上隔板;指名道姓的喊叫,半截痛呼。
筋疲力尽的水手们被什么突发情况唤醒,船舱里乱作一团。
名字一个接一个冒出来,有他认得的也有不认得的,还有些听不清的音节,被撞击、拖曳和金属提灯滚落的脆响扯得七零八落。
那盏灯滚了很远,铁皮灯罩、把手一路磕碰,叮当作响地穿过混乱,接着是规律的几下咚咚声,沿着某段台阶落到了下层。
声音和振动停滞了片刻,里德贫瘠的想象力在此刻不合时宜的格外生动,他几乎感觉自己隔着甲板看到了那个场景——短暂凝固的瞬间,每双眼睛都转向了唯一光亮最后消失的位置。
接着,声音在黑暗中爆开。几道变了调的人声,从喉咙里尖锐地挤出来,还没来得及拼成完整语句,后半段就被突如其来的闷响压断。
脚步声踩过木板、踩过积水,踩过柔软,还在发声的东西,在船身又一次倾斜中绊倒,被更多脚步盖过。
无需低伏身子,也能察觉船舱里的混乱,连站在尾楼的两人都注意到了突发状况。
在船长给出命令前,二副就冲下了尾楼,抓着栏杆滑下阶梯,直奔主舱口而去。
离舱口近的水手先动起来,松开手里的绳子,去抓盖板上的铁环,情急之下没使上力,只让那块沉重的木板在框槽里哐当翕动了一下。
像揭开了沸腾的锅盖,混乱的声音立刻涌上来。
恐慌被人群和黑暗催化,向记忆中舱口的方向拥挤,争相拉扯踩踏。
水手被烫伤似的缩手,又很快抓住铁环,与赶来的二副合力翻开盖板。
没等完全掀开,几只手掌就从缝里伸出来,有的扒住舱口边缘,有的抓上了水手的袖子。
他们的膝盖在台阶上磕得青紫,手上沾满舱底黑泥,指缝里夹着松垮的半透明的薄膜,随手指弯曲而起皱。
其中一只手抓得格外用力,薄膜被撕裂,露出几乎看不出掌纹的光滑充血新皮,如婴儿般吹弹可破,被毛刺刮擦便渗出血丝。
二副俯身拽着手臂把他拉上来,手感像抓住了湿纸裹的海鳗,褶皱顺着那人小臂往腕口推去,堆成几圈泛白的软边。
动作顿了一下,他改抓住对方腋下的衣料,硬是把体重不亚于他的人抬出舱口,甩向旁边,又伸手去拉另一个。
一张张通红的面孔从昏暗中挤出,后面的按着前面的脊背往上爬,踩着其他人的同时也被拉住脚踝。
扭打牵扯间,本来并不算太陡的几级台阶如同天堑。
更多水手聚到舱口边,一时间犹豫不敢伸手。
那些眼睛里鲜能见到往日熟悉的东西,被无法理喻的惊恐和求生欲填满,险些把站得近的人也拉下去。
而他们脸上的红色,细看才发现只有很少是血迹,更多是烙印般沁进皮层深处的斑片。
二副大声喝止,拔出腰间的短刀试图让这群被吓破了胆的人停下。但区区武器的威胁,显然远不如发酵到起泡的情绪。
仅有三个幸运儿成功爬了上来,代价是更多被踢开的人哀嚎着滚进黑暗里。
“丢绳子!”威廉气急败坏的吼声传来,砸醒了围在舱口不知所措的几人。
刚盘好没多久的缆绳被手忙脚乱地松解开,丢进舱内,而后是第二根、第三根。
立刻有手攥住了绳子,二副被拉得险些扑倒,老托马斯上前夺过一根,里德跟着抓住绳尾,稳住站位。
混乱终于被撕开了几条窄缝,三根绳子分散了压力,又有人成功脱险,尽管被扯掉了裤脚,腿部皮肤像被持过的长袜蜕下,而本人浑然未觉。
其他人不敢再只抓裸露的皮肤,转而去揪衣领或背带。
然而很快,他们发现自己久经麻绳考验的手心也在起皱泛白,发力时掌中传来细微的滑动,有什么在绳股与皮肉间缓缓错开。换手时,几缕半透明茧皮已经被绞进了粗麻纤维间。
不过救援的效果是显著的,舱门下最拥挤的一段逐渐被清开,后面被拽上来的人不再死沉,能在绳索牵引下踩住台阶。
最先被拖上来的那批人慌不择路地爬开,抱着桅杆或干脆瘫倒在地。
绳索那端终于没了拉力,里德心有余悸地松开手,不敢看掌心,把手指蜷缩起来,靠近舱口,在边缘俯身往下望去。
船舱里黑暗空荡起来,浑浊而令人心悸的气味漫上来,灯油、海水、发霉布料,微弱的呻吟,光暗交界处躺着一只变形的手掌,五指以不自然角度弯曲。
一片半脫落的皮膜藕断丝连着,像附在炭上的纸灰缓慢翘起。
他忽然觉得,自己站在熔炉的风口,里面躺着许多未完全熔化的人形。
横风吹来,竟吹得他虚浮摇晃,头顶风帆鼓起振响。
船又被朝岛屿推了一把。
船舷外,那片黑影自行闯进视野,比先前更近,也更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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