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风吹过,树上那些跟手掌一样宽大的叶子哗啦啦地响着,像是有人在欢呼鼓掌。
维德看着邓布利多。
校长仿佛不能直视那灿烂的晨光,他摘下眼镜擦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重新开口:
“其实在某种程度上,我跟格林德沃是一样的人......我也曾认为,因为我们更聪明,更有远见,所以我们有资格替所有愚昧的人做决定。”
“如果有人阻碍我们......那就可以清除。”
“我跟他的差别只是,我认为这种筛选应该更谨慎、更客观,而不是......不可行。”
“但我其实并不确定,当我也开始执行私刑的时候,我能否控制住自己,不随心所欲地铲除所有厌恶的人——年轻的时候,我自信地以为,自己有足够的判断力。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反而越来越对那条没有走过的路感到
害怕。”
“毕竟有些事一旦开了头,就停不下来了。”
“也许一开始的时候,我会认为,只有像食死徒那样,杀死无辜者的人该死;”
“但是渐渐的......譬如看到隆巴顿夫妇的遭遇,我的想法就会变成,使用了不可饶恕咒的人该死;”
“接下来,是背叛、抢劫、盗窃的人该死;”
“然后呢,妨碍我的人,反对我的人......尸位素餐的人,贪污受贿的人,无所作为的人......可能都会让我产生杀死他们的想法。”
“发展到后来,也许一个眼神,一句话,都会成为痛下杀手的理由。”
“所以我害怕......我怕自己会成为一个杀起来很方便的人。”
“你知道,我也一直害怕......怕你会成为那样的人......尤其是当我看到,你的魔偶是怎么杀死那些食死徒之后。”
维德停下脚步,转头看着邓布利多。
邓布利多也随之停了下来,却并没有严肃地凝望着维德,提出警告,更没有用悲哀的语气说:
“忏悔吧,维德..趁现在还来得及,我希望你能改邪归正......”
实际上,他的目光只是随着路边一辆叮铃作响的小车在移动。
维德还以为他看到了什么熟人,转头一看,却见那只是普普通通的一辆冰淇淋车。
等那辆涂成粉色和白色的车停在旁边后,邓布利多立刻掏出一把硬币,脚步轻快地走过去,赶在玻璃窗被热情的孩子们包围之前,他说:
“早上好,先生,请给我一只焦糖冰淇淋。维德,你想要什么?我请客。”
“啊,”维德慢半拍地回答,“巧克力吧!”
没过一会儿,两人各自举着一支顶部卷成漩涡状的冰淇淋,在周围小孩羡慕的眼神中继续散步。
被打断的情绪很难恢复得跟之前一模一样,话题也是。
过了好一会儿,冰淇淋都吃掉了大半,邓布利多好像才想起来自己之前要说什么。
他很隐蔽地给冰淇淋施了个小魔法,让它不至于太快化掉,这才接着道:
“我原本是这么担心的......但我也看到了,你跟那个家养小精灵说话的过程。”
维德“咔嚓”咬下一块卷筒,眼神沉了沉。
他刚才完全没有发现,校长就在旁边。
邓布利多说:“格林德沃,伏地魔,他们两人有一个共同的缺点,就是始终看不见对自己没有用处的弱者。”
“而你不同,维德.....你既能看到宏大的世界,也能蹲下来倾听一个家养小精灵的声音。
“所以我相信,如果有一天,你拥有跟他们一样的权势,那么你追求的,也不会是‘纯血统治英国’,或者‘巫师统治世界’。”
“你会包容那些跟我们不一样的种族,对弱者怀有一种清醒的悲悯;你也不会享受摧毁的快感,因为你所破坏的,你肯定会踏踏实实地重建起来。”
他的语速很慢,每一句好像都考虑了很久。
在说话的同时,老校长心里的某个想法也变得越来越清晰。
“我刚才一直在想,作为教授,我还能教你什么呢?"
“但是想了很久,我发现......我好像没有资格跟你说那些话——关于权力,关于克制,还有......怎么做一个对得起自己力量的人。”
风吹过,他的长袍鼓起来又塌下去,下摆随着行走而左右晃动,像某种缓慢的呼吸。
邓布利多的脸上没有平时那种温和的笑意,他非常平静,平静中又带着种让人感到揪心的清醒。
“我其实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没有保护好家人,没能实现曾经的理想,没办法改变魔法界的种种弊端......就连做了一辈子的教书育人,我其实也算不上成功。”
“有些学生踏上了歧路,我看着他们被自己的野心摧毁得面目全非,却没办法阻止。”
“还有一些......我很喜欢的学生,他们明辨是非,英勇无畏,但我却没教会他们足够的本领,最终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为了正义牺牲自己。”
“所以......我能教你什么呢?教你像我一样懦弱,一样胆怯,一样不断失去......直到一无所有吗?”
维德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冰淇淋在他的手中渐渐化开,顺着指缝往下流淌。
邓布利多递过来一块手帕,维德轻声道谢,接过来慢慢擦拭,同时在心里组织语言。
老人看着他,笑了笑,伸出手指隔空一点,维德手中的冰淇淋就像是被装进了冷冻柜里,融化的势头停止了,甚至开始重新凝固。
邓布利多道:
“实话说,维德,你对待敌人的狠厉,我无法赞同;你刻意让别人畏惧你,而不是拥护你的做法,我也无法认同。”
“但,你正在走的,是你的路,不是我的。我的经验并非一定正确,你的做法也不一定就真的错了。”
“所以我不会阻止你,或者要求你一定要正确”。我唯一能做的......或许就是在你的冰淇淋要化开的时候,帮你重新冻住它。”
风从他的背后吹来,把银色的发丝吹到前方,跟细长的皱纹时而重叠,时而交错。
“往前走吧,孩子。”邓布利多说,“用你自己的方式。”
“但是,”维德轻声问,“如果我......真的走错了呢?"
邓布利多看着他的眼睛,笑了。
“没人能永远不犯错,但......你能这么问,就不会错得多么严重。”
“假如真的走到岔路上,只要回头就行了。常常审视自己,那么,回头......什么时候都不会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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