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目的顺利达成,此举不仅顺利将杨、史二人除掉,连带着将护国公陆泽牵扯进来,还可威慑群臣。
此举可谓是一举三得。
朝堂震动。
杨邠、史弘肇乃是河东旧臣,是先帝刘知远钦定的托孤重臣,如今却是在上早朝的路上被兵士直接杀死。
连带着他们两人府邸里的亲戚、党羽、仆从等人尽数遇害,上一秒还是朝堂重臣,下一秒便被大卸八块。
这种冲击力,不可谓不大。
护国公陆泽的名字,被这些文臣武将们接连提起,很多人不由借着此事又联想到当年的李从敏跟郭金海。
历史似乎总是这么惊人的相似。
皇帝刘承佑便是利用这一点,让群臣们都相信——护国公陆泽始终都站在皇室这边,帮助皇帝匡扶朝纲。
“何至于此...”有河东来到汴京的老臣,不免生出兔死狐悲之意,难以置信事情会发展到现在这地步。
后汉政权刚建立时,那股精气神是由先帝刘知远给撑起来的,结果刘承训跟刘知远相继辞世。
刘承佑继位以后,这位年轻的皇帝却并未继承父兄的勤勉图治,反而是要以这种方式来达到收权的目的。
冯府。
冯道在新朝依旧保持低调,哪怕在河东集团入主中原的过程里起到极大作用,可并未恃功自傲。
这才是真正的老戏骨。
当杨邠跟史弘肇遇害的消息传入冯府的时候,冯道幽幽叹息:“这跟当年的情况还是很不一样的啊。”
冯道指的自然是陆泽当年在京城的屠戮之举。
陆公爷那属于是‘私仇’,郭金海那些人曾经对陆泽下过杀手,后来甚至还想要挟持刘竹篁来进行要挟。
陆泽秘密返京,掌权之后,接连屠戮汴京三座豪门府邸,震惊朝野。
而今日刘承佑所行之事,跟私仇没有一丁点的关系,只是皇帝陛下不满这些老派重臣钳制,便痛下杀手。
冯道历经数朝,效忠过无数的帝王,甚至在耶律德光统治汴京的时候都能够左右逢源,靠的就是这眼力。
新帝刘承佑绝对算得上是这些皇帝里脑子最不好使的那个:“杀人可从来都不是目的啊,而是手段。”
冯道摇了摇头,杨邠、史弘肇的死还只是这场血腥宫变的开端,接下来恐怕郭威那些人也要被牵扯进去。
“郭威...”
“郭威的家眷似乎都在京城。”
冯相公喃喃自语道:“在这朝堂之上,到底谁能收拾这摊烂局呢?”
只有那个名字浮现在他脑海里。
陆怀幽。
当得知杨、史二人惨死消息后,郭荣便坐立难安,这两位叔伯都是朝廷重臣,眼下却落得如此凄惨境地。
郭荣甚至都来不及去悼念他们,便联想到镇守邺都魏州的父亲,他瞬间就变得脊背发凉,浑身汗毛立起。
“郭家危!”
郭荣的预测完全正确,当皇帝决定对朝廷重臣动手的时候,郭威这位能征善战的将军自然也在名单当中。
李业对于郭威记恨已久,当初在军营之内,郭威对手持皇帝诏令的国舅爷不屑一顾,使李业灰溜溜回京。
此事被李业牢牢记在心里,视作是奇耻大辱,李业跟皇帝献策:“陛下可派人秘密前去魏州诛杀郭威。”
“眼下先将郭威在京城的这些家给尽数的控制起来。”
皇城密令连夜传出,禁军士卒直扑郭威京中府邸,围得水泄不通。
当郭荣准备回家、接应府中家眷的时候,刚好碰上郭府被围,郭荣立当场,心底被无尽的绝望所吞噬。
府中老小、仆役亲,被尽数拘押而出,铁链拖地,人声惶怖。
郭威目眦欲裂,想要上前跟那些兵士们拼命,将亲人救走,但心底最后那抹理智,却强行将他拽住。
为首的将军正对着手下吩咐道:
“都给我好好的搜!”
“名单上的人一个都不许漏掉,尤其是那个郭荣!”
郭荣泣泪,转身离开。
他必须要将郭家的情况原原本本告知给北地的父亲,但是在这之前,郭荣需要去找一个人。
而在这偌大的汴京城里,他就只能去相信那个人,哪怕如今外面传着的风声都在说他是“真凶”。
郭荣依旧相信着他。
陆怀幽。
户部尚书府。
王章独坐空堂之内,满目悲意。
朝堂剧变。
杨邠、史弘肇尽数惨死。
昔日同心辅政的肱股重臣,转瞬便落得身死被诛的下场,兔死狐悲之感萦绕在王章的心头,令他惊惧。
“如果不是寻得国公爷帮忙,恐怕我王章的尸体如今就要跟他们一样,被随意丢弃在开封闹市里。”
但哪怕王章现在还活着,可他心底的惶恐却依旧未减,因为不知在何时就会有官兵到来,冲破府邸大门。
这种默默等待屠戮的感觉,远比这件事情本身更让人感到恐惧。
王章独坐长叹,满心悲凉,他鞠躬尽瘁地替朝廷做事,报先帝之恩,到头来却落得这般朝不保夕的境地。
在绝望当中,他想到护国公。
“护国公助我养病在府,又怎么可能会做出那样的事情来?”
王章愣愣地盯着那抹烛火,唯一的希望似乎只能寄托在国公爷身上。
陆怀幽。
这一夜的京城,很多人都在呼唤着陆泽的名字。
有人听信着传言,认为他就是皇帝的屠刀,帮助朝廷斩杀杨等人,再度坐实陆泽那‘小黄巢'之名。
百姓们却是在替国公说话,认为这位曾经的京城守护者,不管做什么事情,都肯定有这么去做的理由。
不过,外面的任何声音都难以传入到陆泽的耳朵里,此时的国公爷,正在陆府的院子里陪着女儿踢毽子。
陆继承父母优良的基因,从小就亭亭玉立,偏偏跟刘竹篁小时候一模一样,不喜女红,唯独中意玩耍。
“爹爹。”
“您能不能别给我放水啦?”
“这样玩没有意思!”
小陆掐着腰,正气冲冲地看着陆泽,黑白分明眼眸里满是不满,认为父亲刚刚游戏时有故意放水嫌疑。
陆泽妥妥女儿奴的模样,语气里带着无奈:“爹爹刚刚还真没有故意让着你,是你现在技巧之法大成。”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陆闻言,心里暗喜起来,但嘴上还是狐疑问道:“真的假的啊?”
“哈哈,当然是假的。
“啊啊啊,我咬死你。”
直到刘竹篁赶来,将玩累的女儿给带走,走的时候,看到月亮拱门外站着道熟悉身影:“赵叔叔。”
赵匡胤对陆笑着点头致意。
但母女二人离开后,赵匡胤这才来到院子里,在其身后还跟着一人,赫然是在不久前从郭府离开的郭荣。
保险起见,郭荣并未直接到陆府来,而是率先找到赵匡胤,让赵匡胤引着他,再来到陆泽这边。
郭荣满脸悲戚,刚一见面,便跪伏地上,赵匡胤连忙将他拉住:“长荣,你这是在做什么?快快起来!”
郭荣看向陆泽,声音哽咽:“求兄长救我郭家老小一命!”
陆泽叹息道:“难得你现在还敢来府里找我,如今汴京都在传,杨邠跟史弘肇二人皆是死在我的手上。”
“长荣。”
“你想让我怎么帮你们家?”
“你我心里都清楚,郭家本来就是无罪的,既然都没有罪,那又如何帮助你家脱罪呢?”
郭荣瞬间就被问住,他沉默许久后开口道:“陛下无外乎是在意父亲的老臣身份,手中执掌偌大兵权。”
“家父定然愿意解甲归田,以此来换得我郭家合家老小的性命。”
陆泽摇了摇头。
“你还是没有明白我的意思。”
“赵匡胤之前很喜欢替人出头,他曾遇上一桩惨案。”
“京城有一阔少,在某天闲逛之时,忽然遇到位貌美女子。”
“那位阔少动了歹心,当街便将其掳走,偏偏这女子的性格刚强,不堪凌辱,直接自尽。”
“后来,那女子的父母不断到京兆府去状告,最终被判得十两银子,父母难以接受,继续状告。”
“最终被判扰乱公堂,其父死在牢狱里,母亲哭瞎眼睛上吊自尽。”
“而且用以赔偿的十两银子,甚至还是京兆府的官员们自掏腰包凑齐的,那些官员们都有些于心不忍。”
“那对夫妇在临死前,还认为这些京兆府官员就是坏人,是帮凶。”
陆泽起身,来到郭荣跟前,双手扶起他的肩膀,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道:“现在,你明白了吗?”
“在这世上,很多的时候,其实都是没有任何道理跟公理可言的。”
滚烫泪水从郭荣通红眼里夺眶而出,身体难以控制地颤抖,心底无尽的悲意蔓延,深深无力感笼罩着他。
陆泽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的睡上一觉,明天早上我送你出城。”
郭荣前往偏院暂时休息,但是今夜的他注定难以入眠。
皎洁清冷的月光洒在院子里。
赵匡胤抬眼看向陆泽,他苦笑着道:“您在刚刚应该将那阔少一家人的结局告诉给郭荣的。”
那位阔少姓徐,乃是后晋朝枢密院掌印使徐元朗的独生子,在陆泽担任汴京守护之时,徐家满门被斩。
陆泽摇头道:“这没有意义。”
赵匡胤低声开口道:“当郭荣找到我家里的时候,我很是意外,没想到他在这种时候都能相信我们。
郭荣之所以没有直接找到陆府,恰恰是不想要被动的牵扯到陆泽,想要让这位好友能够主动的做出选择。
在赵匡胤眼里,郭荣跟他的关系并不算特别亲近,但郭荣是个好人,所以他愿意跟这样的人去做朋友。
小赵欲言又止。
陆泽看了他一眼。
“我心里有数。”
第二天早上。
郭荣被陆泽秘密送出京城,他披星戴月的前往魏州,要赶紧将家里消息告知给北地的父亲。
郭荣策马北上的烟尘尚未散尽,京城之内的暗流彻底沸腾起来。
陆府。
铜镜之前,陆泽两臂张开,丁姝神态温柔,悉心地替夫君整理朝服,为他盘起那乌黑的发髻。
嫁入陆府后,她的生活宁静且幸福,连带着身段都越发圆润起来,只期盼这样的日子能够一直持续下去。
“夫君,好啦。”随着官帽戴于头上,丁姝温和开口。
陆泽转身,在她脸上浅吻一口,后者会心一笑。
陆泽随后走出房门,外面和煦的阳光洒在陆国公身上,陆泽的步履从容,要入宫去参加今日的大朝会。
晨光格外明媚,不久前残留在宫道上的血迹如今被清洗得干干净净,众臣在踏过的时候,还是有意避让。
紫宸殿内。
皇帝刘承佑志满意得,在文臣武将队列里看不到他过去最讨厌的那两位重臣,这令皇帝感到格外开心。
日后,再没人能够钳制于他。
直到刘承佑看到护国公陆泽,后者安静地站立在群臣队列之首,却是在闭目养神。
甚至朝会正式开始,陆国公依旧这般姿态,皇帝对此很是不满,太监总管察觉帝心,开口提醒着国公爷。
“咳咳。”
“国公爷。”
“陛下正在问您话呢。”
陆泽这才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扫过那个说话的太监,后者缩着头,将皇帝的问话内容重复一遍。
“接下来如何处理善后之事?”
陆泽语气随意:“当然是由陛下来全权定夺,我建议可以按照先帝托孤时的名单来,一个一个去杀。”
太监总管脸色煞白:“陆国公,您您您...您何出此言?”
在场文武百官,皆被吓得战怵。
尤其是顾命大臣苏逢吉,这位宰相爷磕磕绊绊地开口,道:“国公,您刚刚都在胡说些什么话?”
“什么叫按照名单来杀?!”
李业、聂文进等人都跟着开口,只因龙椅之上的皇帝陛下面容阴沉。
陆泽声音回荡在大殿之内。
“杨邠与史弘肇满门遭屠,郭威将军的家眷被尽数关入刑部大牢,想来是这些顾命大臣们皆心生反意。”
“臣建议,将这些人统统杀光,苏相,您当时不也在托孤之列吗?不知先帝当时是如何嘱托的苏相爷?”
苏逢吉迎着陆泽如刀的目光,话还是说不利索,苏相只觉得这位护国公今日怕是彻底疯癫。
皇帝刘承佑终于开口,目光死死地盯着陆泽:“陆国公,莫非你是认为杨邠跟史弘肇这些人不该杀吗?”
陆泽闻言,轻笑出声,声音回荡在大殿内:“陛下,难道我刚刚说得不够清楚吗?我说按照名单来杀!”
大殿当即陷入死寂,这陆国公根本就不屑去回答皇帝的问题,甚至还公然反问帝王,此举属实是大不敬。
刘承佑胸膛被怒火给烧得滚烫,帝王尊严如今被陆泽狠狠践踏,他咬牙切齿道:“陆怀幽,你可知...”
陆泽脚步轻缓的行走在这大殿之内,自顾自地继续道:“臣自后晋朝时起势,曾经亲眼看着王朝崩塌。”
“晋出帝石重贵,曾经意气风发的想要收复燕云十六州,最终却是沦为契丹人的阶下囚,流于北朝。”
“臣出使吴越时,吴越国主钱弘佐刚刚即位,在短短几年时间内就坐稳国主之位,深得群臣百姓认可。”
陆泽走到大殿正中央,叹息道:“如果是先皇在世,想要收权,先皇会请这些老臣们聚在一起喝顿酒。
“并且许诺以厚禄善待他们。”
“若是由先太子继位,则是会等到朝局稳固、中原安定以后,先以大义劝诫之,后以局势强取之。”
“而且同样会善待这些并无恶行的朝中重臣。”
众臣脸上泛着难以置信的神色,陆国公这是在教陛下如何去做皇帝?
人们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国舅爷李业站出来,大声呵斥着陆泽:“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你竟然敢以下犯上,这是大逆的罪名!”
陆泽失笑,反问道:“国难道不知道陆某的过去吗?我当八品都头的时候,就敢在泾原挟持张彦泽。”
“如今我都贵为国公,如果真要大逆而行的话,你以为你能站在这里跟我说话吗?”
李业脸色瞬间煞白,虽然同为外戚,但陆泽跟他似乎完全不同,对方的权柄跟威望,并不是来自于皇帝。
陆泽抬眼,直视着皇帝刘承佑,这样的举动确实属于大不敬,陆泽认真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说罢。
陆泽便从怀里掏出来一封秘旨。
“春文圣武昭肃孝皇帝遗诏。”
“这是先帝生前留下的遗诏,若是朝堂局势失控,国之将亡之际,护国公陆泽可便宜行事。”
刘承佑猛然起身:“这不可能!你竟然敢伪造先帝的遗诏,来人啊,将此贼给朕擒拿下来!”
皇帝不会去在意事后影响,此刻就只想将陆泽给擒拿住,他要将这位目无尊上的国公给关入大牢待斩。
陆泽叹息道:“臣曾经被关入过宗人府、关入过刑部大牢,但今日肯定不会再被关起来。”
“再一再二无再三。’
皇城内的禁军将大殿团团围住,但这些人并未按照皇帝的命令行事。
刘承佑似乎意识到什么,他难以置信地盯着陆泽:“乱臣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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