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吃饭的时候装大柱来送第一车稻子。

一家子又跑过去帮忙把稻子卸下来,摊在院子里晾晒。

沈宁拿来三个小米煎饼给他垫吧一下。

裴大柱不肯要,“你嫂子给送了饭的。’

沈宁硬塞给他了。

裴大柱顶不好意思,说好了不管饭给21文的,要是管饭就20文了。

可看二郎媳妇儿这样就是白给他吃的。

以后还要教他们点豆腐。

他实在是不好意思。

原本还想晌午歇歇,算了,继续拉稻子过来。

上午下午割稻子,晌午傍晚往家拉。

一天半就能收拾完一亩地。

他转身拉车去地里了。

裴长青把表父送来的打谷桶拖到院子里,清扫干净晾着。

他又拿了镰刀出来。

沈宁:“吃饭呢,干嘛去?”

裴长青:“再去割点香蒲,回来编个席子。”

打谷桶虽然够大,但是不够深,摔稻谷的时候谷粒容易飞溅出去。

地面没有硬化全是泥地,谷粒掉进去就捡不起来了。

他编个蒲苇席子把打谷桶围起来,尽可能防止谷粒飞溅。

沈宁又赶紧给他拿了两个小米煎饼。

农忙的时候经常顾不上吃饭,但是也不能饿着肚子以免得肠胃病。

裴母也拿了柴刀去帮忙。

她做饭的时候就边做边尝小豆腐,又吃了一个小米煎饼也饱了。

小珍珠见状也闲不住,叼着自己的小米煎饼就往外跑,“奶,我………………”

沈宁:“珍珠,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再跑。”

要是说嘴里有东西不要跑,那孩子保不齐跑得更快,让她先咽下去,她反而会执行。

当然小珍珠也不是那么听话的,她把煎饼拿在手里跑,追上奶以后再边走边吃。

沈宁摇头,这小丫头。

小鹤年站在她旁边,叹口气,哎,真是不省心。

他俩也吃完了,沈宁就带着小鹤年收拾粮食。

把晒干的谷子堆到一边去,空地方晒稻子。

等他们扒拉完,裴长青和裴母也扛着一捆捆菖蒲回来。

河边长满了这东西,谁家用就去砍,砍了老的长新的,常年不断。

他们也不用晾晒,直接扔在地上开始编菖蒲席子。

沈宁也拿了小板凳过去帮忙。

用菖蒲编的席子就是临时对付一下,所以也不需要破篾子,直接一根根编起来。

裴母编这个手更巧,编得又快又密。

没一会儿他们编出三张碧绿的菖蒲席子。

裴长青把席子放在打谷桶里面,围上大半圈,拿起一小捆稻谷摔打试试,再调整一下角度,直到顺手不碍事为止。

“一会儿就给你们摔几斤焖大米饭吃。”

当然不是摔出来就能吃,还得用砻谷车把颖壳磨掉,然后再舂米把麸皮磨掉,这才是大米。

稻子不能用石磨和石碾子去壳,会压碎的,要用木制的砻谷车来磨。

裴母听见儿子要吃大米,又开始心疼,这小米饼、大豆腐就够好吃的了,还要吃大米饭呢?

沈宁小声道:“第一顿大米饭一定要配红烧肉,先摔出来过两天再焖,到时候我去镇上买两斤五花肉回来炖。”

大米饭配红烧肉?

裴母直接惊了。

二郎媳妇儿现在真是......不一般。

俩崽儿又激动了,小珍珠是馋的,“娘,红烧肉是啥味儿?宝珠姐姐说是甜的,是吗?油汪汪的抿到嘴里就化了,是不是?”

裴端给闺女带回来两块红烧肉,裴宝珠特意跑到小珍珠和小鹤年跟前吃,就想馋哭他俩。

他俩当时没哭,后来跟裴母睡觉的时候悄悄哭了。

裴母也跟着哭了一场。

想起来裴母就心酸。

原本还想劝二郎媳妇儿别那么铺张,免得让人眼红说闲话,回头再嫉妒使坏啥的。

可想起俩孩子七岁了还没吃过红烧肉,裴母就不想劝了。

吃吧。

分家了,二郎和媳妇儿高兴,俩孩子也快活。

那就再快活一点呗。

小鹤年却有点犹豫了,“娘,要不......还是先盖房子吧。”

现在家里处处要花钱,收庄稼要花钱请人,盖房子要花钱买材料,而且赚钱多不容易啊。

小珍珠是乐天派,虽然等好半天才赚了14文,还是没去本钱的,可她觉得赚钱就开心,一文都开心。

小鹤年却觉得不够,要是赚再多点就好了。

沈宁摸摸俩孩子的脑袋,笑道:“我们不只是活着还要好好生活,赚钱是为了在不饿肚子的情况下适当改善生活,享受生活。”

小珍珠:“对,娘,咱要享受红烧肉配大米饭!”

小鹤年扶额,好吧,他也想享受。

红烧肉啊,加糖焖的呀,那可是名副其实的又香又甜。

谁能不爱!

如此想着小鹤年又浑身来劲,“走,我们继续去摆摊儿。”

没卖掉的豆浆重新加热一下,一直在堂屋放着也不会坏,豆腐脑不需要加热,白天吃凉的也没关系。

他们又让裴母帮忙端上一笸箩小米煎饼。

争取天黑前再卖上一波。

裴母给他们送过去就回来搓小米。

现在没机械脱粒,很多人家都是当天吃当天搓的。

分家得的那点陈小米都做了煎饼,已经没了,得搓新小米吃。

下午沈宁和裴长青正摔稻谷呢,一群妇女得信儿跑来,七嘴八舌地要报名。

“二郎媳妇儿,里正说你家教人做豆腐换劳力和盖房子的材料啊?"

这个说家里有土坯砖,那个说愿意给拉土。

有的给杂木,也有说拿麦草加能做门窗的木板换的。

大部分人更愿意干活儿,尤其家里缺东西还有多余劳力的。

沈宁笑道:“当然行啊,我说说要换多少东西和多少活儿,你们看看划算不。”

人多的话每个人每天来干两个半时辰就行,差不多是五个小时。

早上干个时辰,傍晚再干个时辰,并不会耽误他们秋收。

换东西就是200文的价值。

沈宁和裴长青商量过,众筹的关键是人多基数大,个体提供的价值要尽量低一些,让他们能轻松承受。

最好本村的来干活儿,外村的用东西换。

只要土坯砖足够多,不买青砖也可以。

大家听了沈宁的条件,纷纷说合适。

“两百文学做豆腐,这天上掉下来的好事儿啊。”

“可不咋滴,二郎和媳妇儿真是大方啊。”

沈宁可不想立大方人设,免得有人回头还想占便宜,她笑道:“大娘婶子们,不是我大方,是你们大方。大家伙儿愿意帮衬我们盖房子,多谢啦。”

那些婆娘们有的日常小心眼儿,有的抠抠搜搜,这会儿被沈宁恭维大方都哈哈笑起来,心里很是受用。

“还是你吃亏。人家老柳家开豆腐坊可没想过教谁做豆腐。以后有活儿你只管喊俺们,俺们保管没二话。”

沈宁就道谢,让众人只管回去忙,有里正作证她指定会教的。

当然也有那些大聪明不想出物出力,就想占便宜,打算等别人学会了再跟别人学。

二蔫巴媳妇儿就是其中一个,她跟关系好的妇女嘀咕道:“毛蛋儿娘,你去学,学会了教我哈。就冲咱俩的关系,你也得教我。”

毛蛋儿娘看看她,“你没去报名?”

二蔫巴媳妇儿:“嗨,那不是傻吗,你都学了,我还学啥啊?叫我说那么多人报名就是傻,咱应该全村就一个人去报名,学完了全村都会。”

毛蛋儿娘不认识一样看着她,以前咋不知道她这么………………

若是对方愿意承担一半的费用,毛蛋儿娘还会不好意思拒绝,寻思以后偷偷教教,就假装二巴媳妇儿从外村学的。

可对方这么理直气壮让自己教,她就有些不舒服了。

她道:“人家二郎媳妇儿说了,得地基打好能盖屋子才会教,去的人不够,干不完活儿,人家不教的。

而且二郎媳妇儿说了,裴庄的人必须得从她手里学,当然她们教别人她也不干涉,就是以后她有好东西就不教了。

二蔫巴媳妇儿撇嘴,“她心眼子咋那么坏呢?不想教就拉倒。这是想让全村人帮她家白盖房子呢。”

毛蛋儿娘抿嘴,“不呀,人家教咱做豆腐呢。谁家舍得随便把自己的手艺拿出来教人?柳家开了那么多年的豆腐坊,咱们也没吃上一块便宜豆腐不是?现在二郎媳妇儿诚心教咱,别说二百文,二吊钱都值当的。”

人家也没要钱,只是让帮忙干活儿,换不值钱的土坯砖。

二蔫巴见她替沈宁说话,心里很是不爽。

她跟毛蛋儿娘告辞,打算出去找看不惯沈宁的人聊聊,找找共同话题。

这一找就溜达到吴秀娥家门口了。

吴秀娥正踩着门槛子嚼芝麻生气呢。

自打分家以后她处处不顺。

家里没了银钱,她去娘家借没借着,还被大哥要装二郎的药钱。

男人好不容易发了工钱,又要去县里应酬,还得买礼物走人情。

儿子长高了,还得做一件新外袍。

现在秋收,家里新粮还没入库,之前的存粮也不多了。

眼瞅着就要挨饿,公爹不好好收自家粮食还整天去给二房忙活。

她真是上不起火,生不起气!

烦心事真是一件接一件。

冷不丁又有人来问她“童生媳妇儿,你弟妹打哪儿学的做豆腐啊?你弟妹真的要教大家伙儿做豆腐?"

吴秀娥气得不行,我哪儿知道她打哪儿学的?

之前赵氏来跟她抱怨沈宁送馅儿饼不一人一个,她就气得够呛。

给你们家送六个,我们家她一个都没送呢!

改天赵氏又来抱怨沈宁显摆会做豆腐,还问她是不是童生堂哥教的。这不是说她男人是小偷儿,偷柳家洼的豆腐方子呢?

你个蠢货!

她当然要好好澄清一番,她男人不会做豆腐!

如果会做早就教她了。

再说了,即便他会做,他们家也不会开豆腐坊和柳家抢生意的,男人可在柳家学堂教书呢。

好说歹说赵氏信了,毕竟吴秀娥真的不像会教沈宁做豆腐的。

这顿气吴秀娥还没顺过来呢,结果赵氏又急三火四地跑来说“童生嫂子,沈氏要教大家伙儿做豆腐。”

吴秀娥当场就眼前一黑,好歹扶着门框子没晕过去。

泼妇啥时候学会的做豆腐?

做了豆腐也不给她这个大嫂送一份!

都不教她这个大嫂做豆腐,就要教外人?

真他娘的大显摆,和裴二郎一路货色!

一家子大显摆!大显摆!臭显摆!

她本来想看沈宁和裴二郎的笑话,看他们住谭家漏风的破屋子,看他们冬天冻得抖成抱窝鸡。

结果裴长青和沈宁这就要靠教人做豆腐盖新屋子了。

怎么能不气?

真是一顿气没生完,一顿气又排着队来了。

这不,二蔫巴媳妇儿来给她安排新一顿气了。

二蔫巴媳妇儿?吧?吧地把沈宁要换什么什么跟吴秀娥说得清清楚楚,“可不老少人换呢,我看照她这样新屋子自家一文钱不用出就盖起来了。”

这纯粹是她说气话,但是说人家坏话不就是这样么,尽可能抹杀人家的功劳,只提她自己的。

她说这话是为了发泄怨气,却正正好给吴秀娥添堵,给吴秀娥本来就气得憋屈的胸口堵得满满的,一丝风不透。

二蔫巴媳妇儿一边瞅着童生娘子头上的银簪子,一边眼馋对方嘴里嚼的香芝麻,继续道:“也不知道他们两口子怎么巴结上里正了,里正给他们打包票说她会做豆腐,也指定会跟人换,啧啧......

“嘎嘣”,吴秀娥嚼到一块小砂子,差点蹦了牙,气得“呸呸”两声。

二巴媳妇儿被她吐出来的芝麻渣滓激到,慌忙往后退了退。

刚要再奉承吴秀娥两句,打眼瞅着裴父挑着一担子稻谷从胡同口过来,便赶紧转身走了。

裴父累得腰弯背驼,好不容易到家,赶紧把稻谷小心翼翼地卸在院子里。

放在家里晒晒,晚上能搓谷粒,还有些放在地里晒晒,回头拖着打谷桶去地里摔。

稻谷要交秋粮,得早点收拾出来。

吴秀娥拉着脸,“他爷,他爹说了让你只把粮食收回来就成,别把庄稼秸秆挑回来,弄得家里乱糟糟跟猪窝一样,不像样子。”

自打分家以后她也不叫爹了,直接叫他爷。

裴父一愣,下意识道:“不挑回来,家里烧啥?”

吴秀娥撇嘴,“他爹挣银钱呢,一个月将近二两银,啥柴火买不来用得着烧这点儿?”

说是这样说,可如果裴父真的把庄稼秸秆丢了不收回来,那她照样不干的。

裴父也拉了脸,闷哼一声,没再说话。

他不说话,吴秀娥也不痛快。

她用簪子剔着牙花子上的芝麻,“爹,咱可分家了,是你愿意跟着我们大房过的,你咋还身在曹营心在汉呢?你一天到晚儿地去给老二家干活儿,多偏心?。”

裴父:“我没帮他干,是你娘叫我去白吃饭来着。”

吴秀娥更不爽了,咋滴,骂我不舍得给你吃饱呢?哪天不是给你一碗豆子?还不够你吃的?

在她眼里,给一个碗底那也是一碗,反正给出去就要往多里说的。

她不能直接说这个,就问打谷桶,“那个可分给咱家的,怎么不见了?”

裴父:“干活儿的家什儿就一份儿,分不开,都是谁用谁拿,等我摔稻谷就扛回来。老二家的水桶扁担可是我一直在用呢。”

吴秀娥竖眉瞪眼的,“那你还给他们挑水了呢。”

裴父想说我就给他们挑了两回,后面人家自己挑的。

可他又没力气分辩,也觉得没意思,他分辨了她还有更多话要说。

再者他现在干重体力活儿,一天到晚吃不饱,得亏在老二家吃了小豆腐和小米煎饼,否则早晕地里了。

老大媳妇儿不给他吃饱,他还得忙秋收,他还不能跟人说。

说出去那都是自己丑。

他头晕,就坐下歇歇。

吴秀娥越发不满。

本来麦收秋收以及播种的时候她也要帮忙的,不下地也得在家做饭,帮着晾晒粮食、脱粒等。

否则那么多粮食,还得急着交税粮,要是遇上连雨天更麻烦,家里不好她也好不了。

可分家给她分伤了。

她一直钻牛角尖想那二十吊钱几亩地,想那都是自己的,想公婆偏心二房,想这想那。

她性子就开始偏激扭曲。

加上她觉得公爹总去帮二房干活,又不能盯着他,就越发不满,寻思你帮老二干活儿,那我看家里的活儿没人干你还有功夫去帮老二的。

秋收下地你还那么空能帮老二干活儿,那你就把家里的也干着吧。

她去西厢把闺女的被褥抱出来晒晒,发现西厢太潮,美女的被褥湿漉漉的。

她出来对坐在灶房门口喝豆子汤的裴父道:“爹,成业大了,也别让他住东厢了。”

裴父下意识要问不住东厢难道住西厢,随即意识到什么,瞪大了眼睛。

一阵风吹过来,刺得他眼珠子疼。

他低头揉眼睛,闷声道:“那就住我西屋,我住......”

“爹,宝珠还小,小姑娘身子骨弱,还是让她住东厢吧。”

东厢宽敞,干爽,西厢太小了,还晒不到光。

裴父重重地点头,“成呀。”

都是自己孩子,他愿意把最好的给孩子。

他喝了豆子汤还是饿,又想去锅里捞点豆子吃,结果清汤寡水的豆子都没几粒。

"......"

他叹口气,放下木勺子。

吴秀娥晒完被子,又道:“爹,老二媳妇儿会点豆腐,你知道吧?”

裴父嗯了一声。

吴秀娥:“她给大伯他们三家送豆腐,咋不给咱家送?”

裴父没吭声,因为他吃了。

吴秀娥:“她要教满村人做豆腐,却没说教你这个爹我这个大嫂,可真是胳膊肘子往外拐,不分亲疏的东西。”

裴父原本不想和她搭腔,可她这样骂老二媳妇儿他就不乐意。

“老大家的,你弟妹这样做也是为了盖房子,他们总不能一直住人家透风漏雨的屋子。你们不帮衬就算了,不要说难听话。”

看他带气,吴秀娥倒是不敢继续骂,只摔摔打打地收拾东西去了。

她把闺女的被褥衣物等收拾出来,再让裴父把他的裤子,草垫子、衣物等搬到西厢去。

裴父自己收拾了,还拿帚把西屋边角打扫一遍,免得大孙女嫌埋汰。

裴宝珠听见娘和爷拌嘴,一直躲在东屋没露头,这会儿看爷爷佝偻着背又有些不忍心。

虽然她生气奶被二婶儿挑唆得只偏心二房不疼她了,可爷爷却一直疼她的。

等裴父要出门继续下地的时候她趁娘不注意追出去,往裴父手里塞了一个掺了细面的豆面饼子,“爷,给你吃。”

这是吴秀娥背着爷偷摸给她做的。

自打分家以后,只要爷下地,娘就做两样饭。

她觉得这样不好,二婶他们又不在,就她俩和爷爷,都是自己人,何必做两样饭?

可娘不许她说。

今儿爷没咋吃饭,锅里也没一把豆子,爷肯定吃不饱,还得下地干活儿,她就不忍心。

裴父一怔,差点没忍住,急忙道:“孙女,爷不饿,你吃。”

裴宝珠硬塞给他,“我吃了。”

说完就转身跑回家。

娘最近逼着她做针线,要学着给哥哥和爹缝衣裳了。

望着大孙女的身影,再看看手里的饼子,裴父终归没忍住,豆大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他忙擦了一把眼泪,吸吸鼻子,赶紧下地去了。

裴端今儿爽歪歪的,有一种志得意满的感觉。

别看二弟分家占了他便宜,可自己是童生,和泥腿子终归云泥之别。

分家后他照样当先生,一年三十两银的赚着,而且因为分家受气心性沉淀,他于学问一道有更深的感悟,就觉得好像顿悟突破了什么瓶颈一般,进入了一个新阶段。

前儿好友从县城给他们发了帖子,邀请过去聚会。

昨儿他和赵先生一起去的,住了一宿。

这两日聚会,他们少不得还要以文会友,作诗写文,他自觉心境、意境、文才更上一层。

果然好友们纷纷抚掌称赞,夸他于学问大有进益。

甚至还有人夸他不但做学问有一手,教书育人也独树一帜。

当场就有一位谢家公子说要推荐叔父家的子弟去他任教的柳家洼学堂借读。

谢家啊,那是一门三进士的谢家,当朝左相的家人。

成阳县谢家虽然是旁支子弟,却也是他们县第一豪门乡绅之家。

谢家的聚文书院、聚文学馆、聚文书肆,那都是天下有名的。

更让他得意的是谢家在各地开着书院书肆学堂,却还让子弟来他的学堂读书,这是多么大的脸面,这是对他多么高的肯定!

他的同僚赵先生嫉妒得眼睛都红了呢。

扬眉吐气!

分家以后的郁闷都一扫而空!

他近来也很不爽,自打分家以后心情不好,家庭气氛也压抑,媳妇儿脾气变大,儿子也打蔫儿不爱读书。

他自己脾气也越发燥性,总觉得憋着一股子火儿。

现在,他有一种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感觉。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蚁怎可比大雁!

夏虫不可语冰!

一到家他就想跟吴秀娥显摆,他一撩衣摆跨过门槛,进屋对歪在床上的吴秀娥笑道:“哈哈,怎的?我说什么来着?

我堂堂读书人会在乎那么十几两银子?

他们目光短浅,以为从我这里要二十两银子就占大便宜了,就没想过我这个人才是最大的财富?

就没想过我以后会赚更多的钱?”

吴秀娥原本歪在床上不痛快,想等裴端回来跟他说裴父的坏话,让裴端知道他爹帮二房干活儿,也让他知道宁竟然会做豆腐,还要教给全村人,却单单不教给自家。

她当然不屑于做豆腐,可是她可以教给大哥呀。

现在见男人如此得意开心,好像发了大财一样,她立刻翻身而起,问道:“怎的,发财了?”

裴端一甩衣摆,坐在床边凳子上,笑道:“那算什么?今儿这事儿不只能让我多赚银钱,还会带来源源不断的财富和好名声。

吴秀娥越发着急,追着问怎么回事。

裴端就把谢家子弟要跟他读书的事儿说了,“说是一入学就送我五两银钱的束?,以后每年单独给二两,逢年过节的节礼也是双份的。

哈哈,单他家就能一年给十多两的物事呢。

谢家这样,其他几家还能不有样学样?

回头陈家、霍家都要送孩子来我学里念书的。

一家一年多给五六两,那我一年就多二三十两的进项!哈哈,哈哈哈!”

他捋着还没养起来的胡子得意大笑。

吴秀娥也喜不自禁,“那可太好了,一年就赚双倍的,看不眼气死那些小人的。”

她把沈宁会做豆腐,两口子要教全村人做豆腐换劳力和盖房材料的事儿说了,自然也没忘记给裴父下绊子。

她气道:“过两年,咱们要翻盖砖瓦房,再不住这破屋子,气死他们!”

裴端原本兴奋得意的情绪仿佛要燃起来,突然就被吴秀娥浇了一碗凉水的感觉。

不那么明显,甚至因为原本火烧得旺,骤然加入量不多的凉水还激得火势更旺。

可那碗凉水却冰凉刺骨,非常霸道地往下钻。

分家了,他爹撇着大房的活儿不干,先给二房干!

分家了,那个泼妇弟妹突然就会做豆腐了,还要教全村人做!

先不说他爹偏心这事儿,单说泼妇会做豆腐,这事儿怎么那么诡异?

她跟谁学的?

做豆腐岂是那么简单的?

他在柳家教书,天天吃豆腐,却从来不知道豆腐怎么做。

她做豆腐,开豆腐坊,会不会得罪柳家?

柳家一来气,会不会迁怒他?

原本的春风得意一下子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愤怒。

不行!

他霍然起身,“不能让她开豆腐坊,不能让她教别人做豆腐。”

要是大家都会做豆腐,那岂不是要影响柳家生意?

柳家迁怒他是一方面,即便不迁怒,那影响柳家生意不是也影响他赚钱?

“走,去跟老二两口子说,让他们就此打住,别一天到晚的穷显摆!”

走了两步,他又道:“还有爹,让他好好跟老二说清楚。”

傍晚,落日红彤彤的挂在西天,胭脂色的晚霞锦缎一样铺满半边天空。

瑰丽耀眼。

正帮装长青创地的几个汉子不约而同地被吸引了,直起腰来擦擦脸上的汗水。

他们很多人家没有水稻,这会儿还没正式开始秋收,所以当天就跑来抢着干活儿了。

给人干活儿算时间,他们不但不好意思偷懒,连正常的歇息都不好意思,就怕人家说不卖力。

这会儿也是弯腰太久,听见裴长青说好美的夕阳他们才直起腰来看看的。

沈宁和裴母正帮着装大柱卸车。

裴大柱是真能干,有给地主家干活儿的经验,他相当自觉,真是一点都不偷懒。

一天将近收了一亩稻子。

就在这时候裴端夫妻俩气冲冲地大步走来。

“老二,老二!”裴端声音很冲。

众人纷纷扭头看过去,“二郎的童生大哥来了,气呼呼的,咋回事?”

裴大柱瞅着气势汹汹的裴端两口子,心道:兄弟分家不离心,你可好,分家以后一个照面不打,也不关心你二弟住得咋样,过得好不好,现在你二弟要盖新房子了你跑来发脾气。

不过庄户人都敬畏读书人,即便再无赖凶狠的混子见到读书人也得规规矩矩的。

哪怕童生不是秀才,也比没下场过的读书人更高一等,他们连刚识字的读书人都不敢得罪,更何况童生呢?

所以装大柱也没敢上前直接挡住裴端。

裴端向来目中无人惯了,看都不看大堂哥,直接往裴长青跟前走过去,“老二,你们不能教别人做豆腐!"

他向来颐指气使惯了,根本没有和弟弟商量的概念,开口就是命令。

裴长青冷笑,你当我真是你舔狗二弟呢?

不等裴长青说话,其他人纷纷不干了。

日常他们是非常尊重读书人的,尤其下场考过试的书生,可以说到了敬畏的地步,见面退避,更不敢吵吵。

可这一切不代表利益被侵犯也不吭声。

“裴童生,你几个意思呢?你们都分家了,你凭啥管二郎媳妇儿教我们做豆腐?”

裴端脸色阴沉,冷冷道:“我说不许就是不许!”

众人七嘴八舌的,“凭啥,二郎媳妇的手艺,人家自己说了算。”

原本就觉得学做豆腐赚便宜,第一天就抢着来干活儿的人们见状更急了。

还有没想好学不学的,寻思满村都学会了,即便他不学,回头大家都做豆腐,带他一份儿也行。

甚至寻思满村都学会了,回头他想学随便就能跟左邻右舍学,也没必要非得来干活儿。

现在看裴端不让沈宁教了,他们比报名的还上火。

裴端懒得和他们吵吵,掉价儿。

他一把拉住裴长青往旁边去,结果拉一下没拉动,再拉还没拉动。

端的脸就黑透了,“二郎!”

你要当着满村泥腿子的面儿下你大哥的脸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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